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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大雪

周定山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跟他并排站着,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

远处的大青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,张着嘴,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

山脊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,像巨兽脊背上隆起的骨刺,山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冬夜里特有的干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,割得人生疼。

“韩将军,你说,林厌还会来找我们吗?”

韩冲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望着远处独立营的方向,那里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萤火虫一样微弱,但在无边的黑暗里,却格外醒目。

那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摇晃晃,忽明忽暗,像随时都会被黑夜吞没,可它们偏偏就是没有灭,就那么倔强地亮着,亮了大半夜了。

“会的!”他最后说,“但不是现在,等他撞了南墙,等他在北疆走投无路,等他知道没有靠山活不下去的时候,他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
周定山看着他,欲又止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
他跟韩冲共事这么多年,太了解这个人了,韩冲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,从来说一不二,他既然认定了林厌会回来求他,那你就别想劝他改主意,劝了也是白劝,白费口舌。

韩冲继续说:“到那时候,就不是我们求他了,是他求我们,到那时候,条件就不是他开了,是我们开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周定山。
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冷冰冰的光,那目光像北疆冬天结了冰的河面,又硬又滑,什么都照得见,可什么都看不透。

“周将军,走吧,天快亮了。”

两人走进客栈,收拾了一下东西,从后门离开了。

他们走得很快,很轻,像两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猫,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那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连院子里的狗都没被吵醒。

片刻之后,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也陆续起身,各自散去。

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
他们就像夜里的一场梦,天亮了,人就散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
只有院子里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,证明他们曾经来过这里,可过不了多久,风一吹,雪一盖,那些脚印也就没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只有那个烧火的伙计还在灶台边添柴,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栈,又低下头,继续添柴。

那伙计约莫四十来岁,一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,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。

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蒸汽升起来,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,把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里。

伙计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,舀了一碗热水,捧在手心里,没有喝,就那么捧着,像是要借那点热气暖暖手。

东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抹鱼肚白,然后那白色慢慢洇开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越扩越大,越扩越淡。

接着,有一缕光从地平线下透出来,起初是淡淡的金色,后来渐渐变成了橘红色,把天边的云彩染得像着了火一样。
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而北疆的暗流,还在继续涌动。

那伙计最后喝了一口水,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他的目光又往韩冲他们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开始收拾灶台上的家伙什。

他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不慌不忙的,像是一个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很久的人,有的是时间,什么都不急。

可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他的耳朵一直在动,微微地、不停地动着,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地方的声音。

……

北疆入冬以来最大的暴风雪,来了。

头天傍晚天还是晴的,西边天际烧着一大片火红的晚霞,那红色浓得像血,像把整个天空都点燃了,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天顶,把营房的屋顶、箭塔的尖顶、远处大青山的山脊,全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。

老吴蹲在伙房门口抽烟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额头上那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,越来越深。

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:“明儿个要变天。”

豁牙刘蹲在门口啃窝头,看他忙前忙后的,笑着说:“老吴,你这是干啥?天要下刀子啊?”

老吴没理他,继续忙自己的。

瘸子李也从马棚那边探过头来,跟着起哄:“老吴这是怕明儿个下雪没柴烧,提前把棺材本都备好了。”

老吴这时候才抬起头来,瞪了他们一眼,那眼神不大好看,像是看两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后还是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了。

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。

北疆的冬天,哪天不变天?

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,早上还是大太阳,中午就能刮起白毛风;下午还是晴空万里,晚上就能下起鹅毛大雪。

在北疆待久了的人,谁还拿天气预报当回事?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?

可那天晚上,变天的动静把所有人都惊醒了。

可那天晚上,变天的动静把所有人都惊醒了。

先是风。

不是平时那种呜呜咽咽的风,不是那种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、带着哭腔的、像女人在哭坟一样的风。

那种声音,没法用语形容。

那是像千万头野狼同时嚎叫的那种尖啸,高一声低一声,长一声短一声,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,一浪高过一浪,一浪盖过一浪。

那声音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,厉得能把人的魂魄都吓飞。

那风刮得营房的屋顶都在颤抖,整座营房像一片风中的树叶,被吹得摇摇晃晃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,被风卷走,不知道卷到什么地方去。

煤油灯被吹得东倒西歪,灯罩子碎了好几盏,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。

剩下的几盏,火苗也被吹得忽明忽暗,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跳跃,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大忽小、忽长忽短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。

好几盏摔在地上,碎成一片,煤油洒了一地,那股刺鼻的味道混着寒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然后是雪。

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雪,是直接砸下来的雪团。

鹅毛大的雪团,一团一团地从天上砸下来,砸在屋顶上砰砰作响,那声音不像下雪,倒像下雹子,又闷又重,砸得人心慌。

一夜之间,天地间就剩下一种颜色。

白!

白得刺眼,白得让人心慌。

林厌是被黑风的嘶鸣声吵醒的。

那嘶鸣声很急,很尖,像一把刀划破风雪,从漫天风雪的咆哮声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缝,直直地扎进人的耳朵里。

林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他侧耳听了听,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大得像天塌了一样,可黑风的嘶鸣声比风雪的呼啸声还大,还急,还尖。

他披上皮袄,推开门。

雪涌进来,没过膝盖。

黑风站在马棚里,高昂着头,朝北边嘶鸣。

它的耳朵竖得笔直,像两根削尖了的木棍,微微地颤抖着,不停地转向北边,像是在捕捉什么很远很远地方的声音。

古尔乐蹲在它旁边,拼命安抚,但根本安抚不住。

“将军,黑风不对劲!”古尔乐的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听不见,被风一吹就散了,像一片碎纸片一样,还没落地就被卷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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