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定山盯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“帮我扳倒林文渊，用你现在的身份，接近林厌，找他的把柄，找独立营的破绽，找能扳倒林家的证据。”

瘸子李没有说话。

周定山继续道，语速快了些，像是在赶时间。

“我知道，林厌对你有恩，救过你的命，给了你饭吃，让你当了队正。但你想过没有，他爹害死了曹将军，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，他吃的每一口饭，穿的每一件衣，花的每一两银子，都是沾着咱们兄弟的血的。”

他站起身，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你替他卖命，对得起曹将军吗？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吗？”

瘸子李的嘴唇在发抖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碗酒。

酒是浑浊的，映着油灯的光，泛着暗黄色的涟漪，像一面被搅动的镜子。

他想起了十年前。

曹将军被押出宣府时回头看他那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托付，又像是告别。

他想起了那些被杀的兄弟，有的死在战场上，被胡人的弯刀砍翻；有的死在牢里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；有的死在逃亡的路上，被追兵追上，乱刀砍死。

他想起了自己这十年，在野狐岭当山匪的时候，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宣府城，梦见曹将军，梦见那些死去的兄弟，每次醒来，枕头都是湿的。

那些血，那些泪，那些痛，那些恨……
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着周定山，眼眶通红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
“周将军，您说的这些，我都记得，曹将军的仇，宣字营的仇，我从来没忘。”

周定山眼睛一亮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但林厌不是林文渊！”瘸子李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
“林厌是被林家抛弃的弃子，是被他们流放到北疆等死的罪卒，他从罪卒营爬出来的时候，林家的人没管过他，他被打得半死的时候，林家的人没救过他，他差点死在雪坑里的时候，林家的人没给过他一粒米！”

瘸子李站起身，看着周定山，目光毫不退缩。

“周将军，您让我用林厌的恩情报仇，我做不到，您让我找林厌的把柄，我也做不到。因为我知道，林厌是什么人，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，他比任何人都恨那些害他的人，他比任何人都想替自己，也替那些被他爹害死的人，讨一个公道。”

周定山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瘸子李会这么说。

瘸子李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平静。

“周将军，您要是真想扳倒林文渊，您应该去找林厌，告诉他真相，让他知道他爹是什么人，他会帮您的，一定会的，因为他比我们更恨林家的人。”

周定山沉默了很久。

他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，慢慢咽下去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不大，但很复杂，有欣慰，有无奈，也有一丝苦涩。

“李大有，你变了。”

瘸子李点点头。

“是，我变了，跟着林厌这一年，我学会了当人。”

“当人？”周定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品了品其中的味道。

“对，当人！在野狐岭当山匪的时候，我不是人，是chusheng，抢东西，sharen，什么都干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，到了独立营，林厌给我饭吃，给我衣穿，让我当队正，管着五十个人，他跟我说，你不再是山匪了，你是独立营的人，是大晟朝的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