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瘸子李的脸上没有疤,但有一道很深的抬头纹,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,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。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,十年的逃亡和躲藏,让他的眉头几乎没有舒展过。
“抬头纹还在……”老者喃喃道,声音有些沙哑,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,“当年在宣府,你就爱皱眉,曹将军还说过你,说你这小子,年纪轻轻皱什么眉。”
瘸子李瞳孔猛地一缩,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“您怎么知道曹将军说的话?”
老者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
令牌是铜的,巴掌大小,边缘磨得发亮。正面刻着一个字:**宣**。
瘸子李盯着那块令牌,脸色骤变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厉害,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抖,他伸出右手,想去摸那块令牌,但手指在离令牌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悬在那里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“宣……宣字营?”他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对!”老者点点头,“宣字营,曹将军的亲兵卫队,你是第五十三号,瘸子李——不对,你那时候不叫瘸子李,你叫李大有,陕西延安府人,二十岁从军,分到宣府镇,因为耳朵好使,被选进了斥候队。”
瘸子李的手终于碰到了那块令牌。
铜的,凉的,沉甸甸的。
他翻过来看背面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**宣府镇·宣字营·第五十三号**。
没错,就是这个。他以前也有一块,一模一样的,每天挂在腰上,擦得锃亮,后来逃亡的时候扔了,扔在宣府城外的乱葬岗上。
“您……您到底是谁?”
老者把令牌收起来,放进怀里,拍了拍。
“我叫周定山,曹将军的副将,十年前那场大狱,我跑出来了,隐姓埋名,活到今天。”
瘸子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像有一万匹马在奔跑,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,想起了曹将军被押出宣府时回头看他那一眼,想起了那些被杀的兄弟,想起了父亲倒在乱葬岗上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把他淹没。
周定山给他倒了碗酒,推过来。
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瘸子李端着那碗酒,手抖得厉害,酒洒出来,溅在桌上,在木纹里慢慢洇开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周将军!曹将军他……他是冤枉的!”
周定山点点头,很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替他伸冤?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些兄弟?为什么让我们像丧家犬一样躲了十年?”
瘸子李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动,最后几乎是在吼,旁边桌子的客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喝酒。
周定山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无奈。
“伸冤?拿什么伸冤?曹将军死了,宣字营散了,证据被销毁了,证人被杀光了。那些害他的人,现在是朝堂上的大人物,是圣上跟前的红人。我拿什么伸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