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福脸色一黯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是,在野狐岭被老刀把子锯的,没有麻药,就用锯木头的锯子,那小子命硬,咬着木头硬扛过来的,活下来了,现在跟着林厌,在采掘队干,还当了队正。”
老者脚步不停,穿过走廊,走进堂屋,穿过那些摆满货物的货架。
他的影子在货架上拉得老长,从一个货架滑到另一个货架,像一片移动的乌云。
他推开临街的门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深深的皱纹上,照在他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上。
门关上了,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。
孙老福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那只狸花猫从墙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一伸,身子拉得老长,然后慢慢走到他脚边,蹭了蹭他的裤腿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喵”。
孙老福低下头,看着那只猫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老伙计,这天,真要变了。”
猫抬起头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然后跳上窗台,蜷成一团,不再理他。
三天后,瘸子李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信是早上到的,不知是谁塞在营房门口的石缝里,用一块石头压着。
瘸子李早上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的,以为是风吹来的废纸,差点扔了。
信很薄,只有一张纸,叠成一个小方块,边角齐整,展开来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字迹很丑,像小孩子写的,但笔画有力,每一下都入纸三分:
“月圆之夜,大青山野店,有人想见你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瘸子李看完,脸色微变。
他把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,火苗舔着纸角,纸慢慢卷起来,变黑,变灰,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,落在桌面上,他用手指把那撮灰烬捻碎了,又吹了一口气,吹得满桌子都是。
瘸子李本名叫李大有,陕西延安府人,家里排行老三,上面有两个哥哥,下面有一个妹妹,二十岁那年应募从军,分到宣府镇,成了宣字营的一员。
他不瘸,两条腿好好的,能跑能跳能打仗,叫他瘸子是因为他走路有个习惯,左腿迈出去的时候会顿一下,右腿跟上来的时候又顿一下,看起来像瘸了。
其实不是腿有问题,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,他以前是宣字营的斥候,每次靠近敌营都要放慢脚步,顿一下,听一听动静,这个习惯跟了他十几年,改不掉。
后来大家就叫他瘸子李,叫着叫着,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。
豁牙刘在旁边看着,问:“瘸子,谁的信?”
瘸子李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团燃烧的火苗,看了很久。
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,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然后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“我去找将军!”
瘸子李住在独立营东边的土坯房里,跟采掘队的矿工住在一起,他现在的身份是采掘队的队正,管着五十个人,每天带着他们下井挖煤,活不轻松,但他干得踏实,从不叫苦。
他走路确实一瘸一拐的,但走得很快,比正常人还快,路过校场的时候,张大彪正在操练新兵,看见他急匆匆走过,喊了一声:“瘸子,干啥去?”
瘸子李摆摆手,没搭话,继续往前走。
张大彪看着他的背影,嘀咕了一句:“这小子,今天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