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福摇摇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不辛苦,应该的,曹将军当年救过我的命,我这条命是他的,替他守着这个铺子,守着这条线,算什么辛苦?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老者:“只是……您怎么亲自来了?不是说好了,这辈子不再踏入北疆一步吗?”
老者沉默片刻,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杂货铺的后院,那口大缸还在墙角,缸沿上长了一层青苔,那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,用麻绳捆着,靠在屋檐下,那只狸花猫正蹲在墙根晒太阳,眯着眼睛,尾巴懒洋洋地甩来甩去。
一切都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,连那棵歪脖子枣树都没长高多少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变天了啊……”老者喃喃道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孙老福,眼神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圣上病重,太子监国,朝堂上那些人又开始活动了,魏化淳派了干儿子来北疆,跟那个林厌搭上了线,清流那边也不消停,王朴那老东西,一直盯着这边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我再不来,怕是要错过机会了。”
孙老福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您想见林厌?”
“想,但不是现在……”老者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,他望着那只晒太阳的狸花猫,猫被声音惊动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懒洋洋地趴回去。
“你先跟我说说,这个林厌,到底是什么人?”
孙老福沉吟片刻,组织了一下语,开口了。
“二十岁,两年前还是罪卒营里等死的罪卒,现在已经是朔风营游击将军,手下有一千二百人,还有八百采掘队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在给老者汇报军情,每一条都清清楚楚。
“那些矿工,现在也在练打仗,每天下了工就操练,半个时辰不落,关键时候能顶上。”
老者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,认真地听着。
“他有盐,有煤,有酒,有油。”孙老福扳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数,“盐是黑山墩的劣质盐,以前没人要的东西,他拿回来洗了三遍、熬了两遍,虽然还是发苦,但够自己吃了,再不用从外面买。”
“煤是流沙谷的煤,那地方以前塌方埋过人,没人敢去。他去了,带着罪卒营那帮不要命的,硬是从石头缝里抠出了煤,现在已经挖出七座山,存了几十万斤,堆在那里像小山一样。”
“酒叫霜酿,用粮食和煤火蒸馏出来的,烈得很,但不上头,在白河渡卖疯了,一斤三两五,还供不应求,沈万金想跟他合伙,他没答应,自己卖,自己赚。”
“油叫煤油,比豆油亮,比蜡烛便宜,一灯盏能烧一宿,不冒黑烟,去年铁壁关一仗,他用煤油做的燃烧罐,铁罐子装油,塞上布条,点着了往城下扔,烧死了上千胡人,乞伏烈被打得屁滚尿流,再不敢靠近铁壁关。”
“前几天传来消息,草原上几个部落结盟南下,战事还在焦灼中。”
老者听着,眼睛里渐渐有了光,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光,不是惊讶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笃定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孙老福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他手里有人,周镇岳保着他,周炳文帮他说过话,王朴也对他另眼相看,魏化淳想拉拢他,派了干儿子来,他见了,但不卑不亢,没被拿住把柄。”
“那干儿子姓赵,叫赵什么来着……”孙老福想了想,“赵忠,对,赵忠,来了三天,好吃好喝招待着,话也说了一箩筐,但林厌从头到尾没松一句口,既不答应,也不拒绝,就那么吊着,赵忠走的时候,脸都是黑的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