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一道道传下去,中军帐里的人一个个离开,消失在夜色里。
帐内只剩林厌和文若谦两个人。
文若谦站在长桌边,手里捧着账册,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。
“将军,这一仗,能打赢吗?”
林厌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桌边,坐下,盯着桌上那张舆图,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忽长忽短。
“文若谦,你说,铁鹞子最怕什么?”
文若谦想了想:“最怕……火。”
“对,火。”林厌抬起头,“铁甲导热,外面烧红了,里面的人就是烤全羊。铁鹞子再厉害,也是铁包着的肉,肉怕火,铁也怕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角落,那里堆着几十个陶罐,罐里装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猛火油,罐口用油布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,罐身缠着浸过油的布条。
“这些猛火油罐,本来是准备在铁鹞子冲锋的时候扔的,但铁鹞子跑得太快,扔不准。”他蹲下身,拿起一个陶罐,在手里掂了掂,“现在,铁鹞子会被拒马挡住,会被弓弩射乱,会被骑兵队砍得寸步难行。,那时候,他们就是一堆堆在原地打转的铁疙瘩,猛火油罐扔过去,一烧一片。”
文若谦的眼睛亮了:“将军,这法子好!铁鹞子不怕刀,不怕箭,但怕火!火一烧,铁甲就是棺材!”
林厌把陶罐放回原处,站起身。
“传令下去,猛火油罐从库房搬出来一半,运到黑风口,分散存放在两边的丘陵上,每个存放点派十个人守着,等铁鹞子被挡住,听我号令,往下扔。”
“是!”
文若谦转身跑了出去。
帐内只剩下林厌一个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境线,盯着斡难河,盯着黑风口,盯着那些标注着铁鹞子、阿骨打、月伦的点点线线。
“将军!”帐外传来赵虎的声音。
林厌转过身:“进来……”
赵虎掀开毡帘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矮壮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,脸上糊着泥,看着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。
但他的眼睛不像庄稼汉,太亮,太活,像两只在暗处窥探的老鼠。
“将军,这是白河渡那边派来的人,说有急事要见您。”
林厌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林将军,孙掌柜让小的送来的,说十万火急。”
林厌接过信,拆开,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起来。
孙老福的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纸上爬,但意思很清楚:“白河渡出事了,赵麻子的赌坊昨夜被人砸了,不是独立营的人,也不是官府的人,是一群生面孔,穿着便装,但走路姿势、说话口音,都像京城来的,赵麻子被打断了一条腿,扔在街上,到现在还昏迷不醒。赌坊里的银子、账册、信函,全被搜走了。码头上也出了事,几家跟独立营有来往的商号,昨夜同时被人砸了,货被抢了,人被打了,连仓库都被烧了。白河渡的县令钱大人,今天一早就不见了,说是‘回京述职’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”
林厌看完,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赵志皋动手了。
不是在北疆,是在白河渡。
不是打独立营,是打独立营的根。
白河渡是独立营的命脉,霜酿、煤油、精盐,都是从白河渡运出去的;粮食、药材、铁料,都是从白河渡买进来的。
白河渡乱了,独立营的商路就断了;商路断了,独立营就没了米下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