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没有回答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舆图上,朔风营居中,左右是郭大江的右哨二营和王营将的左哨三营,再往外,是连绵的烽燧和边墩,再往外,是草原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林厌的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,从朔风营划到斡难河,从斡难河划到月氏部的方向。
“铁鹞子不是普通的骑兵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他们是重甲骑兵,人马皆披铁甲,冲锋时如铁流,挡者披靡。我们不能跟他们硬碰硬,硬碰,就是拿鸡蛋碰石头。”
张大彪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他不怕死,但他怕死得没意义。骑兵队四百五十个兄弟,要是对冲铁鹞子,能活着回来的,恐怕不到一百。
“将军,那咱们打游击?像上次对付阿骨打那样,把他们引开,分而治之?”刘三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林厌摇摇头。
“铁鹞子不是阿骨打的轻骑兵,他们跑得不快,但跑起来就停不住,你引他,他未必跟你走;你分他,他未必上你的当。铁鹞子的战术很简单,正面冲锋,碾碎一切。你摆什么阵,他都是那一招,但那一招,你接不住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豁牙刘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烟袋,烟早就灭了,他没注意,只是盯着舆图上那个标注着“斡难河”的小点。他是挖煤的,不懂打仗,但他懂一个道理,石头再硬,也有缝;铁再厚,也有锈。铁鹞子再厉害,也有弱点。
“胡师傅,你刚才说,铁鹞子的马,眼睛、鼻子、腿是露在外面的?”他忽然开口。
胡铁匠点点头:“对,马的眼睛、鼻子、腿,还有肚子底下,都没披甲。”
“那咱们就打马。”豁牙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用烟袋指着铁鹞子的位置,“打马的眼睛,马瞎了,就跑不了;打马的腿,马瘸了,就冲不动;打马的肚子,马倒了,上面的人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帐内的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豁牙刘手里攥着那根早已熄灭的烟袋,煤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煤灰照得发亮。
他被所有人看得有些不自在,缩了缩脖子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就是瞎琢磨,说错了别笑话我……”
没有人笑。
张大彪盯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赵虎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文若谦推了推眼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老吴蹲在门口,手里的烟袋停在半空,烟雾袅袅地升上去,被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散了。
胡铁匠第一个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锤子砸在铁砧上:“豁牙刘说得对,马的眼睛、鼻子、腿,还有肚子底下,都是软肋,打不着人,就打马,马倒了,铁鹞子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林厌没有说话,他站在舆图前,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境线,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他的手指在斡难河的位置上轻轻点着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铁鹞子明天一早渡河,最迟后天下午就能到朔风营外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