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送来的奏章堆了满满一案，他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到深夜，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，天不亮又醒了。

“殿下，您该歇歇了……”贴身太监福安端着一碗参汤进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。

太子没有抬头，只是摆摆手。

福安不敢再劝，退到一旁，垂手站着。

案上的奏章分成了两摞，一摞是内阁票拟过的，一摞是还没看的。

票拟过的那摞里，有一份是赵志皋的，折子很厚，写的是朔风营独立营千总林厌的“罪行”私开盐矿、私采煤矿、私酿烈酒、私炼火油、招募流民、编练私兵、私通胡人、收养胡种、图谋不轨，洋洋洒洒十几条，每一条都写得之凿凿，仿佛亲见。

太子看完了，放在一边，没有说话。

另一摞里，有魏化淳的密奏，说的是边关将士不易，北疆苦寒，独立营林千总以一营之力屡退胡骑，功在社稷，当嘉奖，不当猜忌。

两份奏章，两种说法。

太子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殿外，雨还在下。

淅淅沥沥，打在琉璃瓦上，打在石阶上，打在那些撑着油纸伞、匆匆走过的太监宫女肩上。

“殿下，张阁老求见。”福安又走进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太子睁开眼，坐直身子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张居正走进来的时候，袍角已经被雨水打湿了，他站在殿门口，先掸了掸身上的水珠，才大步走到太子面前，撩袍跪下。

“臣张居正，叩见殿下。”

太子抬手：“张阁老平身，赐座。”

张居正谢过，在锦凳上坐下。

他今年六十二岁了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像两颗在暗夜里打磨过的黑石子。他在朝堂上沉浮四十年，从翰林院编修爬到内阁首辅，历经三朝，伺候过两任皇帝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但此刻，他坐在太子面前，却有一种少见的凝重。

“殿下，臣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张阁老请讲。”

张居正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殿下，圣上龙体欠安，朝野上下人心惶惶。这个时候，最忌讳的就是内斗。赵志皋和魏化淳在殿下面前互相攻讦，一个参这个，一个保那个，殿下若听了一边的，就会得罪另一边的，两边都得罪了，朝堂就乱了。”

太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张居正继续说：“那个林厌，臣也听说过。铁壁关一战，以一千人打退五千胡骑，阵斩三千，缴获无数。此人有勇有谋，是难得的将才。但他也有问题，私开盐矿、招募流民、编练私兵，这些事，按大晟律，都是死罪。可用，也可杀，就看殿下怎么想了。”

太子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张阁老觉得，该用还是该杀？”

张居正愣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臣不敢妄，但臣以为，边关将领，能打仗的少，能打胜仗的更少。林厌能在铁壁关以少胜多，说明他有真本事。这样的人，杀了可惜，用了，又怕他尾大不掉。臣以为，可用，但不可重用；可赏，但不可放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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