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也去。”赵志皋的声音很平，“但不是去替谁说好话，是去说坏话。告诉太子，林厌这个人，功高震主，拥兵自重，私通胡人，图谋不轨，这样的人，不能用。”

孙德明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？”

赵志皋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德明，你跟了本官十二年，怎么还是这么天真？朝堂上的事，不是看事实，是看谁的话能传到太子耳朵里，谁的话能让太子相信，魏化淳能传话，本官也能传话，魏化淳能让太子相信，本官也能让太子相信，就看谁的功夫下得深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孙德明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去吧，去准备一份折子，把林厌的‘罪行’写得详细些，本官要亲自递到太子面前。”

孙德明低着头，退出书房。

门关上的一刹那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赵志皋站在烛火边，那张脸被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他打了个寒噤，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独立营。

林厌坐在营房里，面前摊着文若谦新送来的账册。

这个月的开支比上个月多了三成，主要是买了锰铁和药材。锰铁是从陕西永兴和商号买的，价钱比乔家商号便宜一成，货还好，胡铁匠说这批锰铁纯度更高，打出来的破锋刀更硬更利。

药材是从白河渡几个药铺买的，周医官亲自挑的，说是要给孙嫂她们补身子，顺便给采掘队的人备些跌打损伤的药。

“千总，这个月的账对上了。”文若谦站在旁边，手里捧着算盘，噼里啪啦拨得飞快，“收入比上个月多了两成，主要是霜酿和煤油的销量上去了，京城的贵人抢着要，价钱比上个月涨了一成。”

林厌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收入多了，开支也多了，独立营的人越来越多，马越来越多，兵器越来越多，样样都要钱。

九月十八，北疆下了第一场秋雨。

雨不大，细如牛毛，却绵绵密密，裹着北疆特有的寒意，打在营墙上、屋瓦上、枯草上，发出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沙沙声。

骑兵队的训练没有因为下雨而停止。

四百五十名骑兵穿着油布雨衣，在校场上跑圈，马蹄踏起泥水，溅得老高，士兵们的喊杀声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，但那股气势，连雨都挡不住。

九月的京城，秋雨比北疆来得更早、更密。

御河两岸的柳树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雨打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锃亮，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，红墙根下的青苔涨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。

乾清宫里的药味比前些日子更浓了。

太医们每天进进出出，端着药碗，捧着药方，跪在龙床前磕头如捣蒜，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皇帝还是那样，时醒时昏，醒的时候喝几口药，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，昏的时候像死了一样，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
太子已经连续七天没回东宫了。

他住在乾清宫偏殿，每天天不亮就去正殿问安，夜里等太医们散了才回去歇息。

内阁送来的奏章堆了满满一案，他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到深夜，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，天不亮又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