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从伙房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握着大勺,他蹲下身,看着那个老汉,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河东?河东今年不是丰收吗?逃什么荒?”
老汉愣了一下,随即哭丧着脸:“军爷,丰收是丰收,可赋税重啊,收上来的粮食全交了税,还不够,家里揭不开锅,这才……”
老吴没说话,站起身,走到那两个中年汉子面前,盯着那个瘸腿的。
“你这腿,怎么瘸的?”
“摔……摔的,上山砍柴,摔的。”
“砍柴?”老吴蹲下身,捏了捏他的瘸腿,“骨头没断,筋也没伤,怎么就瘸了?”
那汉子的脸色变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老吴站起身,走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面前。
“你这眼睛,怎么瞎的?”
“被……被树枝戳的。”
“树枝?什么树枝能戳得这么圆?”老吴的声音忽然冷了,“这是箭伤!箭头从眼眶旁边擦过去,留下的疤!”
那汉子的脸白了。
营门口安静了一瞬,几个狼牙队员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眼睛盯着这七个人,像盯着七只待宰的羔羊。
最后面那个壮实些的汉子忽然抬起头,看着老吴,咧嘴笑了。
“老吴叔好眼力。”
老吴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,但听说过……”那汉子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动作从容,完全没有刚才那种畏缩的模样,“独立营的老吴,火头军头儿,跟了林千总从罪卒营一路打出来,烧得一手好菜,也有一手好眼力,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畏畏缩缩的腔调,而是一种带着京城官话特有的圆润、不急不慢的、让人听了脊背发凉的声音。
林厌从箭塔下走过来,在那汉子面前站定。
两人对视。
那汉子三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,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,他的站姿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个佝偻着腰、低着头的老实人,而是腰板挺直、目光平视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“你是谁?”
那汉子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递给林厌。
是一块腰牌,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四个字:“东缉事厂”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校尉周铁。”
东厂。
林厌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。
东缉事厂,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,专门侦缉、抓捕、审讯,上至王公大臣,下至黎民百姓,无不在其监视之下。
东厂的人出现在北疆,出现在独立营门口,只有一种可能,冲着他林厌来的。
“周校尉不远千里来到北疆,不知有何贵干?”林厌把腰牌还给他,声音很平。
周铁接过腰牌,收进怀里,笑了。
“林千总,在下奉命来北疆办点公务,路过贵营,想讨碗水喝,顺便……见见您。”
“见我?”林厌看着他,“见我做什么?”
周铁没有立刻回答,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狼牙队员,又看了看站在林厌身后的张大彪和赵虎,最后目光落在林厌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