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热浪涌进来,带着蝉声和御河水的腥气,他没有躲,只是站在风口里,任那股热浪裹着他。
“德明,你说,那个小chusheng,为什么要把事闹这么大?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他……他可能是想打草惊蛇,让咱们坐不住。”
“坐不住?”赵志皋转过身,看着他,“本官为什么要坐不住?那些盐是乔家商号的,跟本官有什么关系?那些盐贩子是乔家商号的人,跟本官有什么关系?他查他的,本官稳坐钓鱼台,有什么坐不住的?”
孙德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赵志皋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。
“德明,你去告诉乔家商号,白河渡的事,让他们自己解决。那些盐贩子,该招的招,该认的认,别扯上本官……”
“是!”
孙德明转身就跑。
赵志皋坐在案后,盯着那盏烛火。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想起那个小chusheng的脸,年轻,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
“林厌,你以为查了几千斤盐,就能扳倒本官?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个字:“林厌此人,不除不快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信笺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。
不到时候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白河渡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,溅起一片水花,涟漪荡了几圈,慢慢就平了。
那些盐贩子被关了半个月,审了半个月,最后招出来的东西,跟林厌预想的一样,盐是从乔家商号买的,至于乔家商号的盐从哪儿来,不知道;乔家商号背后是谁,不知道;那些盐运到草原上卖给谁,不知道。
一问三不知。
赵虎气得拍桌子,盐贩子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上磕出血来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:“小的就是跑腿的,什么都不知道,求军爷饶命。”
林厌坐在营房里,看着那些口供,沉默了很久。
“文若谦,你说,这些盐贩子,是真不知道,还是假不知道?”
文若谦想了想:“真不知道,他们就是跑腿的,经手不经过账,过路不过问,这是私盐买卖的规矩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林厌点点头。
“那就放了吧。”
文若谦愣了一下:“放了?千总,五千斤私盐,就这么放了?”
“不放还能怎么着?杀头?他们是zousi盐,不是通敌,按律最多流放。送到官府,州府一审,兵部一过问,赵志皋一插手,最后还是得放。”林厌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与其让他们放了之后恨咱们,不如咱们自己放,至少落个人情。”
文若谦不说话了,他知道林厌说的是实话。
那些盐贩子被放了,连人带货,从孙老福的铺子里赶出去,他们站在白河渡的街市上,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着出来了。
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姓马,是这批盐贩子的头,他站在铺子门口,回头看了孙老福一眼,抱拳道:“孙掌柜,大恩不谢,以后有用得着马某的地方,尽管吩咐。”
孙老福站在柜台后,脸上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,摆了摆手。
“马掌柜客气了,放你的是林千总,不是我,你要谢,去谢林千总。”
马掌柜点点头,带着那些盐贩子,消失在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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