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河渡的案子，从发生到结束，不过半个月。

半个月里，水鬼张的十六个手下被押到县衙，挨个过堂，钱县令这回倒是勤快，三天升了五次堂，把那些匪徒的嘴撬了个遍，口供堆了一桌子，从前几年凿的船到今年十一艘，从刘大人到赵麻子，从乔家商号到京城的买家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
水鬼张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里，单独关，单独喂，不许任何人接近，赵虎派了四个狼牙队员轮班守着，连牢头都不让靠近。

“千总，钱县令那边来催了，说要提审水鬼张。”赵虎站在林厌面前，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。

林厌没有抬头：“让他等着。”

“等？等什么？”

“等我想清楚，水鬼张交出去之后，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
赵虎愣了一下，挠挠头，不说话了。

林厌坐在营房里，面前摊着那几封信，已经看了无数遍，信上的字迹陌生，那个红色的方印也陌生，但“刘”字和“赵大人”三个字，像三根刺，扎在他眼睛里，拔不出来。

水鬼张交出去，钱县令会上报州府，州府会上报朝廷，都察院会查，刑部会审，大理寺会复核，那个刘大人会被揪出来，会被抄家，会被砍头，然后呢？

然后赵志皋会丢车保帅，会说刘大人是自作主张，他什么都不知道，就像上次刘文华一样，干净利落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
扳倒一个刘大人，赵志皋还有张大人、王大人、李大人，他门生故吏遍天下，少一个不少，多一个不多。

“文若谦。”林厌忽然开口。

文若谦从隔壁跑过来：“千总？”

“你说，赵志皋为什么非要跟独立营过不去？”

文若谦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千总，我觉得，不是跟独立营过不去，是跟您过不去。您挡了他的路，刘文华也好，这次另外一个刘大人也好，到北疆都是来捣乱的，边疆不稳，才是赵志皋想要的。”

林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文若谦，你想的倒是越来越远了。”

“千总，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
“不怎么办。”林厌转过身，“水鬼张不交，那些信也不交，就让钱县令干等着，他等急了，自然会往上头报，上头知道了，自然会来人问，来人了，咱们再说。”

文若谦愣住了：“千总，您这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拖着？对，就是拖着。”林厌走回桌边，坐下，“赵志皋想乱，咱们就稳！他越急，咱们越稳，等他稳不住了，自然会露出破绽……”

文若谦似懂非懂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白河渡的事，就这么拖了下来。

钱县令催了三次，林厌回了三次“正在查”，州府催了两次，林厌回了两次“证据不足”。到后来，连兵部都来问了，林厌让文若谦写了个回函，说“河匪已剿，首犯在押，余党在逃，正在追查”。

兵部没有再问。

赵志皋也没有再动。

但林厌知道，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
七月，北疆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。

白桦林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，蔫头耷脑地垂着，流沙谷的煤烟还是那么浓，但被热浪蒸得散不开，沉沉地压在营区上空，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
骑兵队的训练照常进行，四百五十匹战马在训练场上奔跑，蹄子扬起滚滚烟尘，混在煤烟里，把整个天空都染成灰黄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