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出事的是码头最东边的漕船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船底。
船上守夜的船工迷迷糊糊睁开眼,骂了一句,翻个身继续睡。
然后第二声,第三声,第十声……
闷响连成一片,像有人在船底敲鼓。
“进水了!船进水了!”
尖叫声撕破夜空,船工们从舱里冲出来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里,有人往船外舀水,有人往岸上跳,有人跪在船头哭喊“老天爷救命”。
但水太快了,那些被凿穿的窟窿像一张张饥饿的嘴,把河水大口大口吞进去。
漕船开始倾斜,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折断,砸在旁边一艘货船上。
货船也进水了,货船旁边的客船也进水了,客船旁边的渔船也进水了,一艘接一艘,像多米诺骨牌,在月光下缓缓倾倒。
半个时辰后,码头东边一片狼藉,十七艘大船沉了十一艘,剩下的六艘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,船舱里灌满了水,货物漂了一河面。
粮食、布匹、药材、茶叶,还有几箱沉甸甸的铁器,都在月光下浮浮沉沉……
岸上乱成一锅粥,船主们捶胸顿足,伙计们跑来跑去,码头的把头扯着嗓子喊“捞货”,却没人敢下水,谁知道那些凿船的贼还在不在水底下?
“报官!快报官!”
“报什么官?官府的人来了,先问你私运铁器的事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孙老福!找独立营!白河渡出了事,只有朔风营的人能管!”
孙老福被人从被窝里喊起来的时候,码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。
他站在岸上,看着那些沉船的桅杆尖,看着河面上漂着的货物,看着那些哭天抢地的船主和伙计,沉默了很久。
“掌柜的,至少十一条船沉了,货全没了,人倒是没死几个,但……”伙计的声音在发抖。
孙老福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,就着月光看岸边的泥地。
泥地上有脚印,很多脚印,不是船工的,船工穿草鞋,脚印是横条的,这些脚印是光脚的,脚趾头印得清清楚楚,而且比普通人大,脚掌宽,脚趾长,那是常年在水里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脚。
“水耗子……”孙老福喃喃道。
伙计愣了一下:“掌柜的,您是说,是河匪干的?”
孙老福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又看了看那些脚印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“去,给独立营送信,就说白河渡出事了,十几条船被凿沉,货全没了,请林千总快来。”
“是!”
伙计转身就跑,孙老福站在码头上,望着河面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。
水耗子,北疆河道上最凶的一股河匪,神出鬼没,心狠手辣,专在月圆之夜凿船,去年凿了八艘,前年凿了十二艘,官府追了两年,连根毛都没捞着。
有人说他们藏在白河下游的芦苇荡里,有人说他们躲在镇北关外的山洞里,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匪,是运河上的漕工,白天撑船,晚上凿船,两头吃。
孙老福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,但他知道,这回他们捅了马蜂窝。
那些沉船里,有独立营的货。
林厌是第二天一早接到消息的。
他站在营房门口,听完伙计的禀报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从床头取出破锋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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