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字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他今年六十七岁了，在官场沉浮四十三年，见过无数弹劾，但这么恶毒的，还是头一回。

“大人，周炳文大人求见。”书吏在门口禀报。

王朴点点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周炳文大步走进来，脸色铁青，他在王朴面前站定，拱手道：“大人，这份折子，您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
王朴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看着周炳文，这个学生跟了他二十年，从翰林院编修到刑部郎中，一向沉稳，很少这么激动。

“炳文，你觉得这份折子，该不该查？”

“不该！”周炳文脱口而出，“那几个女人，是林厌从胡人手里救回来的，这是有目共睹的事。那几个孩子，是在独立营出生的，有周医官、产婆、几十个士兵作证。说什么‘收养胡种’、‘图谋不轨’，完全是颠倒黑白，血口喷人！”

王朴点点头。

“你说得对，但这份折子，还是要查。”

周炳文愣住了：“大人？”

王朴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
“炳文，你知道这份折子是谁写的吗？”

“赵志皋的门生，都察院御史刘明。”

“刘明只是个刀，拿刀的人，是赵志皋。”王朴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赵志皋要的不是查案的结果，是查案的过程。折子递上来，都察院就得查，一查，林厌就得应付，一应付，就没精力打仗，没精力打仗，边关就会出乱子，出了乱子，赵志皋就有话说，这是阳谋，你接也得接，不接也得接。”

周炳文沉默了。他知道王朴说的是实话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王朴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

“查，但查得慢一点，细一点，公道一点。该问的问，该取的证取，该保护的人保护。赵志皋想要的结果，本官不给，林厌该有的公道，本官给。”

他提起笔，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：“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，秉公办理，毋枉毋纵。”

周炳文看着那几个字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“大人，林厌那边……”

“派人去告诉他，让他安心打仗巩固边防，别的事，有本官在。”

“是！”

……

独立营。

林厌站在铁匠铺门口，看着胡铁匠把那口新砌的炉子最后一道缝抹平。

这炉子跟旁边那些不一样。

它更高，更窄，内壁糊了一层厚厚的耐火泥，是胡铁匠带着三个徒弟花了整整七天砌成的。

炉子底部有一个进风口，连接着一条用陶管拼成的风道，风道的另一头，是两台并联的手摇木质鼓风机。

“千总，好了！”胡铁匠抹了把汗，从炉膛里钻出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只剩两只眼睛在转，“这炉子，可真费劲。”

林厌没有回答，只是蹲下身，检查炉子内壁。

耐火泥是他让胡铁匠从白河渡买来的，据说是从山西那边运来的，一小车就要五十两银子，文若谦当时心疼得直抽抽，说这够采掘队吃三天肉了，林厌没理他，只是说：“买！”

此刻他伸手摸了摸炉膛内壁，干燥，坚硬，光滑得像石头。

“点火……”他站起身。

胡铁匠点点头，朝徒弟们挥了挥手，两个徒弟开始摇动鼓风机，风从风道灌进炉膛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，像某种沉睡的巨兽在打鼾，另一个徒弟把一筐黑亮的煤块倒进炉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