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的手笔,每一个字都是他斟酌了很久才定下的。
“失职?”他终于抬起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明,“你失什么职?赵麻子把人交出去了,孙老福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了,林厌那个小chusheng,连根汗毛都没掉,你告诉我,你失的是什么职?”
孙德明浑身一抖,头压得更低了。
“大人,赵麻子那个人……靠不住,林厌派人一吓唬,他就怂了,把人交出去不说,还赔了一千两银子,属下实在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什么?”赵志皋打断他,“没想到一个地头蛇,会怕一个边军参将?德明,你跟了本官十二年,怎么还是这么天真?赵麻子是什么人?是白河渡的一条狗。狗见了主人摇尾巴,见了生人叫唤,见了拿棍子的,它就知道跑。林厌手里有兵有将,有燃烧罐有骑兵队,赵麻子拿什么跟他斗?”
孙德明不敢接话。
赵志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热浪涌进来,带着蝉声和御河水的腥气,他没有躲,只是站在风口里,任那股热浪裹着他。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德明,你起来吧。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,爬起来,腿已经跪麻了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赵志皋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上,此刻多了一丝疲惫,但也只是一闪而过。
“白河渡的事,本官本来就没指望能成。赵麻子那种人,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扔。本官要的,不是切断林厌的商路,是让他知道,本官在盯着他。”
他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那份弹劾公文。
“这份折子,明天就递上去,都察院那边,本官已经打了招呼,王朴那个老东西虽然护着林厌,但折子递上去,他就得查,一查,林厌就不得安宁,不得安宁,就会出错,出了错,本官就能抓住他的把柄。”
孙德明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这份折子……能扳倒林厌吗?”
赵志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扳倒?德明,你以为一份折子就能扳倒一个参将?那个小chusheng,有周镇岳护着,有王朴保着,有魏化淳在背后撑腰,还有铁壁关的大功在身,圣上都记得他的名字,一份折子,扳不倒他……”
“那大人为何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这是一把刀。”赵志皋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刀不一定要sharen,架在脖子上,就能让人睡不着觉。林厌睡不着觉,就会胡思乱想,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,等他做了不该做的事,本官手里就不止一把刀了!”
孙德明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赵志皋挥挥手:“去吧,把折子递上去,告诉都察院的人,该查的查,该问的问,别怕得罪人。”
“是!”
孙德明退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
赵志皋坐在案后,盯着那盏烛火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一个字:
“等”
他看着这个字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冰。
都察院。
王朴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那份弹劾林厌的折子,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眼睛里。
“私通胡人、收养胡种、图谋不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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