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到孙德明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去吧,查清楚,写清楚,本官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孙德明低着头,退出书房。
门关上的一刹那,他抬起头,看见赵志皋站在烛火边,那张脸被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,像一尊庙里供着的、看不出喜怒的神像。
他打了个寒噤,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五月的北疆,天黑得越来越晚,戌时过了大半,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,像谁用秃笔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抹了一道。
白河渡的码头已经安静下来,船工们收了工,三三两两往家走,吆喝声、笑骂声渐渐远去,只剩下河水拍岸的声音,单调而固执。
孙老福的杂货铺也关了门,门板严严实实,只有二楼厢房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。
他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碟点心,却一口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那盏煤油灯,盯着灯芯上跳动的蓝黄色火苗,沉默了很久。
伙计从楼下上来,脚步很轻,但还是惊动了他。
“掌柜的,人来了。”
孙老福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楼梯口。
楼下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矮壮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,脸上糊着泥,看着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
但他的眼睛不像庄稼汉,太亮,太活,像两只在暗处窥探的老鼠。
“孙掌柜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久仰久仰。”
孙老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人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干了,抹了抹嘴。
“孙掌柜,在下姓方,方同,京城来的,做点小买卖。”
“方掌柜好。”孙老福在他对面坐下,脸上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,“不知方掌柜深夜来访,有何贵干?”
方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,解开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,至少有五十两。
“孙掌柜,在下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孙老福看了一眼那包银子,没有动。
“方掌柜请讲。”
“独立营那个林千总,您熟吧?”方同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听说您这铺子里,经常有独立营的货进出,霜酿、煤油、精盐,都是好东西啊。在下在京城也有些门路,想跟林千总做点买卖,不知孙掌柜能不能牵个线?”
孙老福的笑容不变:“方掌柜说笑了,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,跟独立营做点小买卖,哪敢给林千总牵线?您要是想跟独立营做生意,直接去找林千总便是,何必绕我这道弯?”
方大同摆摆手:“孙掌柜太谦虚了,谁不知道,白河渡这地面上,您孙掌柜是头一份?独立营的货,走白河渡的,十有八九经过您的手。您要是不肯牵线,在下这点小买卖,怕是做不成。”
他把那包银子往孙老福面前推了推。
“孙掌柜,一点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您要是肯帮忙,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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