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皋接过，就着烛火看了起来。

纸上写着林厌的生平，京城林家庶子，自幼不受待见，被嫡兄林烁推出来顶罪，流放北疆，在罪卒营差点被打死，后来不知道怎么活过来了，被周镇岳看中，一路爬到千总。

纸上还写着独立营的家底，黑山墩的废盐矿，流沙谷的煤矿，荒谷的精盐，还有那些燃烧罐、霜酿、煤油。

纸上写着那些跟着林厌的人，从罪卒营跟出来的陈二狗、刘三、老吴、王骰子，后来扩编招来的张大彪，赵虎，从流民里招来的豁牙刘、瘸子李、赵七，还有白河渡那个孙老福。

纸上还写着那几个从胡人手里救回来的女人，孙嫂、周姐、李妹、翠儿，还有那几个刚出生的孩子，都姓林。

赵志皋看完，把纸放在案上。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就这些……”孙德明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林厌这个人，藏得太深，他身边的人，也都嘴严得很，怎么撬都撬不开。白河渡那个孙老福，更是根老油条，滑不溜手，我们的人盯了他半个月，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
赵志皋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沓纸。

纸上写的这些，他早就知道，他要的不是这些，是林厌的弱点，是他能抓住的把柄，是能一刀毙命的东西。

“那几个女人……”他忽然开口，“生了孩子？”

孙德明愣了一下，连忙翻看那沓纸：“是，姓孙的那个，生了个儿子，姓周的生了对龙凤胎，姓李的生了个儿子。四个孩子，都姓林，是林厌给起的名字。”

赵志皋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姓林……林厌倒是大方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孙德明。

“德明，你说，一个边军千总，给几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生的孩子起名字，还让她们跟自己姓，这算什么？”

孙德明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算不了什么吧？边关苦寒，将士们可怜那些女人，收养她们的孩子，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
“常有的事？”赵志皋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那些女人是什么人？是被胡人糟蹋过的，她们肚子里的孩子，是胡人的种！林厌让那些孩子跟自己姓，这是什么意思？是想养一批胡人的种，长大了替他打仗？还是想用这些孩子，跟胡人套近乎？”

孙德明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赵志皋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

“德明，你派人去北疆，把这件事查清楚，那几个女人是从哪个村子救回来的，她们的男人是怎么死的，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，林厌对她们怎么样，都查清楚。查清楚了，写个折子，送到都察院。”

孙德明明白了。

这不是要查那几个女人，是要给林厌扣帽子，私通胡人，收养胡种，图谋不轨。

这些帽子，一顶比一顶大，一顶比一顶重。

扣上了，林厌就算不死，也得脱层皮。

“大人，这事……能行吗？那几个女人，是林厌从胡人手里救回来的，这是有目共睹的事。那几个孩子，也是在大晟的土地上出生的，怎么能说是胡种？”

赵志皋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德明，你跟了本官十二年，怎么还是这么天真？有目共睹的事，也能变成众说纷纭的事。大晟的土地上出生的孩子，也能变成胡人的孽种。关键看这话是谁说的，怎么说，说给谁听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孙德明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