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打了个响鼻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。

那匹枣红马抬起头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它已经习惯了黑风对这个人亲近，但它不明白为什么。

林厌拍了拍黑风的脖子，转身走回营房。

……

五月的京城，已经热得像蒸笼。

御河两岸的柳絮早就飘尽了，只剩下密匝匝的绿叶，沉甸甸地垂在水面上，被晒得蔫头耷脑，蝉声从早响到晚，聒噪得像一万只锯子同时在锯木头。

赵志皋的府邸里，却冷得像深秋。

书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，厚厚的锦帘把阳光和蝉声都挡在外面，只有案上那盏烛火在跳，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。

赵志皋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那份兵部重拟的公文，上面写着独立营粮饷配额“恢复如初”几个字。

他已经看了一百遍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，扎在他眼睛里。

“大人……”孙德明站在案前，头压得很低，声音也在发颤，“圣上过问了，魏化淳在背后推波助澜，兵部那边顶不住，只能……”

“只能什么？”赵志皋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孙德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，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阵含糊的咕噜。

“只能按圣上的意思办。”赵志皋替他说完，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，“圣上说了，边军不易，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守边。这话说得好，说得太好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热浪涌进来，带着蝉声和御河水的腥气，打在脸上，他没有躲，只是站在风口里，任那股热浪裹着他。

“德明，你说，圣上为什么会忽然关心起边军的粮饷？”

孙德明愣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是……是魏化淳在圣上面前递了话。”

“魏化淳递话，圣上就听？圣上什么时候这么听一个阉人的话了？”赵志皋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不是魏化淳的话有分量，是圣上对边军的事上了心。为什么上了心？因为有人在圣上面前提了独立营，提了那些燃烧罐，提了那个叫林厌的人。”

他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

“圣上想知道，那个能在铁壁关用一千人打退五千胡骑的人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圣上想知道，那些能把胡人烧得屁滚尿流的燃烧罐，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。圣上想知道，北疆那边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。”

孙德明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
赵志皋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得很，他像喝什么珍酿似的，慢慢咽下去。

“所以粮饷恢复了，赏银也发了，绸缎也送了。这是圣上的意思，不是兵部的意思。我赵志皋要是再在粮饷上做手脚，就是跟圣上过不去。”

他把茶盏放下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
“德明，那个林厌的底细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孙德明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沓纸，双手呈上：“查了一些，但……不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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