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些，把窗纸吹得猎猎作响，赵志皋站在风口里，一动不动，任夜风打在身上。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。

“去吧，查清楚，慢慢来，本官有的是时间。”

孙德明退出书房，轻轻关上门。

赵志皋站在窗边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。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，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池。

“林厌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本官倒要看看，你能护住多少人。”

……

白河渡，春水涨到了最高水位。

河道比冬天宽了不止一倍，浑浊的河水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，滚滚南去，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
码头上比冬天热闹得多，那些冻了一冬的船终于重新下水了，漕船、货船、客船，挤挤挨挨地停在码头两侧，船工们忙着装卸货物，吆喝声、号子声、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。

孙老福的杂货铺也热闹起来了，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，“孙记杂货”四个字漆得锃亮，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
铺子里人来人往，有买盐的，有打酒的，有看热闹的，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，叽叽喳喳地挑着花布。

孙老福站在柜台后，脸上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，迎来送往，跟每个熟客聊几句家常，问问今年的收成，问问家里老人身子骨可好，一切如常。

但伙计们知道，掌柜的这几天不太一样。

他的眼睛，总是不经意地往街角那间茶楼瞟一眼，茶楼二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，但孙老福知道，那扇窗后面，有人正盯着他的铺子。

不是兵部的人，兵部的人早就撤了，灰溜溜地走的，连告示都没来得及收干净，还有几张碎纸片贴在街角的墙上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
是别的人。

孙老福说不清是谁，但他在这白河渡开了二十三年杂货铺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那扇窗后面的人，跟兵部的人不一样。兵部的人是官，做事有官腔，走路有官步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窗后面的人，藏得深，像水底的石头，看不见，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
“掌柜的，货备齐了。”一个伙计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什么时候送？”

孙老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柜台上的算盘，噼里啪啦拨了几下，像是在算账，眼睛却往街角那扇窗瞟了一眼。

“今晚，走水路。”

伙计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孙老福继续拨算盘。账是假账，货是真货，五十斤霜酿，二十斤煤油样品，还有几罐精盐，都是独立营的东西，要运到京城去，不是卖给沈万金的，是卖给魏化淳的。

这是林厌的主意。

赵志皋不是想断独立营的商路吗？那就把商路跟魏化淳绑在一起，赵志皋再狠，也不敢动魏化淳的人。

孙老福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，把算盘挂回墙上，转身走进后院。

后院里，伙计们正在往车上装货，那些陶罐用稻草裹着，码得整整齐齐，酒坛用麻绳捆紧，防止路上颠碎，精盐罐最小，用油布包了三层，单独放在最稳当的那辆车上。

“小心点，别磕了碰了，这一罐够咱们吃半年的。”

伙计们应了一声，手脚更轻了些。

孙老福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货物，沉默了很久，他想起自己刚来白河渡的时候，二十三年前，推着一辆独轮车，车上装着从老家带出来的几匹粗布、几斤盐巴、几坛自酿的醋。
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这双手，和一条贱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