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皋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御河两岸柳絮的微腥气息，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

“白河渡的事，本官本来就没指望能成……”

孙德明猛地抬起头。

“大人？”

“钱某人是个蠢货，本官用他，就是因为他是蠢货。”赵志皋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，“蠢货办事，办砸了是正常的，办成了才是意外。他要是真把独立营的商路切断了，那自然好；切不断，也无所谓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孙德明。

“本官要的，不是切断商路，是让林厌知道，本官在盯着他。”

孙德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赵志皋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，推过去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孙德明接过，展开，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，字迹陌生，没见过。但信里的内容，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：

“朔风营独立营千总林厌，私开盐矿，私采煤矿，私酿烈酒，私炼火油，招募流民，编练私兵，其志不在小。边关将领，手握重兵，心怀叵测，此乃朝廷大患。当早作打算，不可养虎为患。”

信的落款处，没有名字，只盖了一个小小的私印。孙德明不认识那个印，但他知道，能写出这种信的人，绝不是普通人。

“大人，这是……”

“匿名信，送到通政司的，被本官截下来了。”赵志皋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“信上说的这些事，哪一件不是死罪？可哪一件有真凭实据？”

孙德明沉默了，他知道赵志皋说的是实话。独立营那些事，北疆谁不知道？可知道是一回事，有证据是另一回事。盐矿是废矿，没人要的；煤矿是流沙谷的，不在兵部账上；那些流民是“矿工”，不是兵；那些燃烧罐是“民器”，不是军械。

每一件事都擦着边，每一件事都不致命。

“大人，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慢慢来……”赵志皋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，“林厌这个人，能忍，能等，能算计，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
孙德明屏住呼吸。

“他太重情义！”

赵志皋的嘴角微微勾起，那笑容很冷，像冬天的冰。

“他对那些跟着他的人，太好！对周镇岳，太忠！对独立营那些兵，太护！这种人，最容易被人拿捏。你动他，他不在乎；你动他身边的人，他就不行了……”

孙德明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“大人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查！查独立营那些人的底细，从罪卒营跟着他出来的那几个，从流民里招来的那些矿工，还有白河渡那个孙老福，一个一个查，查他们的家世、亲友、过往，有什么把柄，有什么弱点，都查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还有，那几个从胡人手里救回来的女人……”

孙德明心里一凛。

“大人，那几个女人，可是林厌亲手救回来的，动她们，他肯定会……”

“谁说我要动她们？”赵志皋打断他，“我只是让你查，查清楚她们的来历，查清楚她们在独立营的处境，查清楚林厌对她们的态度。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林厌这个人，能算计，能打仗，但他有个最大的毛病，他总想护住所有人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孙德明。

“可他护不住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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