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独立营,从一开始就是靠自己活下来的。盐是自己熬的,煤是自己挖的,酒是自己酿的,油是自己炼的。赵志皋要断咱们的粮饷,咱们不怕;他要安插亲信,咱们就让他安插;他要调走咱们的人,咱们就把人藏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千总,采掘队那八百人,名义上是矿工,不是兵,赵志皋就算手再长,也管不到矿工头上,到时候他派人来,咱们就把战斗部队缩编,把多余的人全塞进采掘队,他要查,就让他查,查来查去,独立营还是那个独立营,一个兵都不少。”
林厌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文若谦,你这脑子……”
文若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千总,我就是瞎琢磨。”
“瞎琢磨得好……”林厌拍了拍他的肩,“就按你说的办,从今天起,战斗部队的编制不动,但暗地里,把采掘队的训练加强一倍,平时挖煤,战时打仗,赵志皋就算派十个监军来,也查不出毛病。”
“是!”
文若谦转身跑了。
林厌站在窗边,望着北方。
北边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流沙谷的煤烟袅袅升起,在蓝天白云间画出一道淡淡的灰痕。
独立营的校场上,喊杀声震天。
三百新兵正在演练阵型变换,刀盾队在前,长矛队在中间,弓弩队在最后,随着口令进退、转向、合拢、散开,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台被精密校准的机器。
张大彪站在点将台上,嗓门大得像打雷,但脸上带着笑,这批新兵,练出来了!
“刀盾队!盾要端平!刀要握紧!冲锋的时候别他妈闭眼!眼要准,手要狠!”
“长矛队!拒马阵型要密!矛尖要齐!胡人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,你们就是墙!”
“弓弩队!跑起来!别停!跑三步射一箭!射完就跑!跑完再射!”
喊声、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,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。
林厌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,没有说话。
文若谦从营房那边匆匆走来,手里捧着一封公文,脸色不太好看,他走到林厌身边,压低声音:“千总,事情已经安排好了,这是兵部刚到的公文。”
林厌接过,拆开,就着阳光看了起来。
公文不长,措辞官样文章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:“边关平稳,军费吃紧,着即裁撤冗员,核减粮饷,朔风营独立营原配额八百人,现核减为三百二十人,粮饷按此数拨付,自五月起执行。”
三百二十人。
独立营明面上八百战斗部队,暗地里还有八百采掘队,兵部这一刀,直接砍掉了七成的粮饷配额。
不是全部砍掉,是砍掉七成。
让你饿不死,但也吃不饱,让你活着,但活得憋屈,让你有力气守边,但没力气壮大。
钝刀子割肉,一刀一刀,慢慢来……
林厌把公文折好,收入怀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文若谦急了:“千总,兵部这是要断咱们的粮!三百二十人的配额,连明面上的八百人都养不活,更别说采掘队那边了!赵志皋这手够狠的!”
林厌转过身,朝营房走去。
“急什么?咱们的存粮够吃多久?”
文若谦愣了一下,连忙翻开账册:“存粮够一千六百人吃四个月,煤够烧三年,油够用一年,盐……盐多得用不完,光是荒谷封存的精盐就有三千多斤。”
“四个月……”林厌走进营房,在桌边坐下,“四个月后呢?”
文若谦沉默了。
四个月后是八月,秋粮还没下来,新一季的粮饷要等到九月才拨付,中间这一个月的空档,就得靠存粮硬扛。
可存粮吃到八月就见底了,九月要是粮饷还不恢复,一千六百张嘴吃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