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恕没有再问，他提起笔，在供状上落下最后一笔。

刘文华被拖了下去，他的腿已经跪麻了，站不起来，被两个狱卒架着，像一袋被遗弃的货物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
王恕坐在堂上，看着那道血痕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窗外，阳光正好，照在大理寺的青砖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，他眯着眼睛，望着南方，那是赵府的方向。

赵志皋，你好手段。

供状呈到御前的第三天，圣旨下来了。

赵志皋被召入宫，在文华殿跪了半个时辰，出来的时候，脸色铁青，手指捏着那枚玉扳指，指节发白。

圣旨上的话不多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：

“内阁次辅赵志皋，驭下不严，致有刘文华私通胡人之事，着即罚俸一年，以观后效。其门生故吏，当以此为戒，再有不端，定不轻饶。”

罚俸一年……

对赵志皋来说，这点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，但“驭下不严”这四个字，像一道疤，烙在他脸上，擦不掉，也盖不住。

他赵志皋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，从来只有他参别人，没有别人参他。

现在，一个边军千总，一个阉人，联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，他还得跪着接。

“大人……”管家迎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魏化淳那边放出话来，说‘赵大人这回可算栽了个跟头，以后该知道收敛了’。”

赵志皋没有说话，只是走进书房，关上门。

他坐在案后，盯着那枚玉扳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一个字。

“忍”

写完之后，他看着那个字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冷，冷得像北疆冬天的冰。

四月十五，周炳文的信到了独立营。

信是张队长亲自送来的，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，信封上写着“林千总亲启”五个字，笔迹端正，力透纸背。

林厌拆开信，就着窗外的春光看了起来。

周炳文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，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见的凝重：

“林千总台鉴：京中事已了，刘文华判了斩监候，秋后问斩，赵志皋罚俸一年，面子上不好看，但根基未动，魏化淳虽借机参了他一本，却也适可而止，未再深究。”

林厌看到这里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适可而止？

魏化淳那个人，能在司礼监待二十多年，历经三朝而不倒，靠的不是心慈手软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。

赵志皋是内阁次辅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，不是一道私通胡人的案子就能扳倒的。

魏化淳要是穷追不舍，反而会逼得赵志皋狗急跳墙，到时候鱼死网破，谁也讨不了好。

所以他见好就收，拿一个“驭下不严”的罪名，让赵志皋丢了脸面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