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皋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,他下了轿,大步走进府门,袍角带起的风把门槛上的柳絮吹得四散。
书房里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从四品的文官服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焦虑,他是刘文华的同年、兵部职方司郎中孙德明,也是赵志皋的门生之一。
“大人!”看见赵志皋进来,孙德明连忙站起身,拱手行礼,声音都在发抖,“文华他……他被大理寺收押了,刑部的人今早去的,抄了家,封了门,连他老母亲的药罐子都没让拿出来。”
赵志皋没有说话,走到案后坐下。
孙德明急了,凑前一步:“大人,文华是您一手提拔的,他在兵部这些年,替您办了多少事,您不能见死不救啊!他要是扛不住,把什么都招了,那……”
“那什么?”赵志皋抬起头,看着他。
孙德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,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含糊的咕噜。
“他招什么?”赵志皋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做的事,本官一概不知,他zousi军需,私通胡人,是他自己的主意,跟本官有什么关系?”
孙德明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他看着赵志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忽然明白了,刘文华已经被放弃了,就像当初放弃马如龙一样,干净利落,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孙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是在哀求,“文华他……他跟了您十年啊。”
赵志皋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今年新到的龙井,色翠香幽,他却像喝白水一样,品不出任何滋味。
“德明……”他放下茶盏,“你跟了本官多少年?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:“十……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你应该知道,本官做事,从不留把柄。”赵志皋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刘文华的事,本官会尽力周旋,但若他真扛不住,把不该说的都说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推开窗。
窗外,春风裹着柳絮涌进来,落在他的案上、书上、茶盏上,白蒙蒙一片。
“那他就只能自己担着了!”
孙德明低下头,不敢再看那道背影,他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,心里却烧着一团火,那团火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刘文华跟了赵志皋十年,说扔就扔了,他跟了十二年,又能好到哪儿去?
“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涩得像嚼了一把沙子,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赵志皋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孙德明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柳絮飘落的沙沙声,和案上那盏茶渐渐凉透的细微声响。
赵志皋站了很久,然后走回案后,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,那是刘文华这些年写给他的,每一封都措辞恭敬,每一封都不涉及任何实质内容,说的无非是“边关太平”、“将士用命”、“大人英明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没有把柄。
他早就防着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