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早就防着这一天。
他把信一封一封凑近烛火,看着它们慢慢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纸灰飘起来,落在他的袖口上,他伸手拂去,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玉扳指,那是圣上御赐的,内阁大臣才有的荣宠。
只要这枚扳指还在,他就还是内阁次辅,还是那个能让满朝文武低头的人。
一个边军千总,一个阉人,扳不倒他。
五日后,大理寺。
刘文华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的官服被剥了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,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污渍,他的脸肿得老高,左眼被血糊住,睁不开,右眼半睁着,瞳孔涣散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主审官是大理寺卿王恕,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,面容刻板,目光如炬,他是王朴的族弟,清流一脉的中坚人物,跟赵志皋素来不睦。
“刘文华,本官再问你一次……”王恕的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子割肉,“那些铁器、药材、盐巴,是谁指使你运往草原的?”
刘文华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是……是下官一人所为,无人指使。”
王恕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无人指使?你一个兵部郎中,管的是边关军需调配,没有上峰授意,你哪儿来的胆子私通胡人?哪儿来的银子购置那些货物?哪儿来的门路打通沿途关卡?”
刘文华低着头,不说话。
王恕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封信,扔在他面前。
“这封信,是你写给山西乔家商号周胖子的,信上明明白白写着‘赵大人有令,务必让独立营不得安宁’,赵大人是谁?”
刘文华的身子猛地一抖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着上面自己的字迹,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,他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“刘文华!”王恕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赵大人是谁?是赵志皋吗?”
刘文华趴在地上,浑身筛糠。
他想起赵志皋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,想起那枚御赐的玉扳指,想起管家传的那句话,“他要死,自己死,别连累别人。”
别连累别人。
他连累得起吗?他家里还有老母,还有妻儿,还有一群等着他养活的仆人,他要是咬出赵志皋,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?
“是……是下官自己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赵大人……赵大人是下官杜撰的,没有这个人,是下官自己想赚银子,想立功,想往上爬……是下官一个人的主意……”
王恕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文华,看着这个被打得不成人形、却还在替人顶罪的官员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不是愤怒,不是怜悯,是一种深沉的、无力的悲哀。
“刘文华,你可想清楚了,私通胡人,按律当斩!你若供出主谋,可从轻发落,你若一力承担……”
“是下官一人所为。”刘文华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变得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下官认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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