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长得最快,脸撑开了,眼睛也睁圆了,黑漆漆的,像两颗葡萄,见人就笑,一笑露出粉红的牙床,憨憨的,像个小弥勒佛。
林安个头最大,哭声也最响,饿了哭,饱了哭,尿了也哭,哭起来整条营巷都能听见,李妹拿他没办法,只能抱着哄,一抱就是大半天。
林喜最黏人,一会儿看不见周姐就哼哼唧唧,像只小猫,周姐走到哪儿抱到哪儿,连上厕所都不撒手。
林乐最安静,不哭不闹,饿了就嘬嘴,饱了就睡觉,偶尔睁开眼,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这几个孩子,性子可都不一样。”孙嫂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怀里抱着林平,脚边放着林安的摇篮,眼睛还得盯着林喜和林乐,那两个并排躺在席子上,一个在睡觉,一个在发呆。
周姐从屋里端出一盆尿布,在绳上一条一条晾,晾着晾着就笑了:“林安这性子,像独立营的兵,嗓门大,脾气也大,二楞二楞的……”
李妹抱着林乐,蹲在席子边,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林乐的脸:“乐儿最乖,长大了肯定是个懂事的大姑娘。”
孙嫂低头看了看林平,又看了看旁边那三个,忽然叹了口气:“四个孩子,四个姓林的,都是独立营的孩子,以后长大了,就是四个兄妹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这才是亲兄妹!”
四月的京城,春意正浓。
御河两岸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,落在行人的肩上、帽檐上,落在轿夫的汗巾上,也落在赵志皋那顶青呢大轿的顶盖上。
轿子从东华门出来,沿着宫墙一路往南,走得比往常慢些,抬轿的四个轿夫都感觉到了,轿子里那位大人的分量,今天格外沉。
不是身子的沉,是气。
赵志皋坐在轿中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份邸报,墨迹未干,是刚从通政司送出来的,邸报上有一条消息,不长,却像一根刺,扎在他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朔风营副统领周镇岳奏:左哨三营营将马如龙私通胡人、泄露军机、图谋不轨,已按律正法,兵部郎中刘文华涉案其中,另案查处。”
另案查处!
这四个字是魏化淳加进去的,原本周镇岳的奏章里写的是“兵部郎中刘文华受内阁某大人指使”,送到通政司被打了回来,说是“语焉不详,疑点重重”。
再送上去,那四个字就变成了“另案查处”。
赵志皋知道,这是魏化淳在给他留面子,或者说,在给他挖坑。
留面子,是因为他赵志皋还是内阁次辅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不是一道奏章就能扳倒的。
挖坑,是因为“另案查处”这四个字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随时可能落下来,魏化淳握着刀柄,不砍,也不收,就那么举着,让他日日夜夜睡不着觉。
轿子在赵府门前停下,管家迎上来,掀开轿帘。
赵志皋没动。
“大人?”管家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