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嫂不再劝,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林平比出生时胖了一圈,脸上那层皱巴巴的皮撑开了,露出白里透红的嫩肉,眉毛淡淡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偶尔掀开一条缝,眼珠子黑漆漆的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眼前这张小脸却越来越清晰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每一寸都刻在她心里,比刀刻的还深。
“孙嫂!”院门外传来周姐的声音,又急又慌,“孙嫂!我……我好像要生了!”
翠儿手里的针扎进指肚,血珠冒出来,她顾不上擦,扔下衣裳就往外跑。
周姐站在院门口,脸色惨白,手捧着肚子,身子弓成一只虾,额头上全是汗。
她身后,李妹扶着门框,脸也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肚子也疼……”
翠儿脑子嗡了一声,两个同时生?
“快!扶进去!”她冲上去,一手扶一个,踉踉跄跄往屋里走,孙嫂抱着孩子想下床帮忙,被翠儿一眼瞪回去:“你坐着别动!看好林平!”
钱产婆被从伙房里拽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半个窝头,剩下半个在嘴里咀嚼着,她跑进小院,往屋里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:“两个一起?”
“对,周姐和李妹,同时发动的。”翠儿的声音在发抖。
钱产婆咬了咬牙,把窝头往嘴里一塞,囫囵咽下去,拍掉手上的渣子:“去叫周医官!快去!”
翠儿转身就跑。
周医官来的时候,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,周姐躺在左边床上,李妹躺在右边床上,一个比一个叫得惨,钱产婆在两张床之间来回跑,像一只被捅了窝的蚂蚁。
“周医官,您看着周姐,我管李妹!”钱产婆抹了把汗,声音沙哑,“两个一起生,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。”
周医官点点头,走到周姐床边。周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,手攥着床单,指节捏得发白,嘴唇咬出了血。
“周姐,听我说,深呼吸,憋住,使劲!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手按在她肚子上,慢慢往下推。
隔壁床上,李妹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惨,她年纪小,身子骨也弱,才十八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肚子却大得吓人,钱产婆蹲在她床边,满脸是汗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使劲!再使把劲!看见头了!”
“我……我没劲了……”李妹的声音像蚊子哼,脸白得像纸,汗把枕头都浸透了。
“不能没劲!孩子出不来,会憋死的!”钱产婆急了,声音又尖又利,“你想想,这孩子是谁的?是你的!是独立营的!你拼命把他生下来,他就是个人!你要是不使劲,他就没了!你忍心吗?”
李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,她咬着牙,使出吃奶的劲……
“哇……哇哇……”
嘹亮的啼哭声响起,钱产婆抱着孩子,手在发抖:“是个小子!壮实!比你壮实多了!”
李妹听见哭声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床上,嘴角却扯出一个笑。
隔壁床上,周姐还在拼命,她比李妹年纪大些,身子骨也结实,但孩子太大,生得格外艰难。
“周姐,再使把劲!出来了!头出来了!”周医官的声音也急了。
周姐咬着牙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近乎野兽般的嘶吼……
“哇……哇……”
又一个哭声响起,嘹亮得像小喇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