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时候想不明白，现在想明白了。

“千总，我明白了！”他站起身，腰板挺得笔直，“您放心，孙嫂和孩子，我拼了命也要保住。”

白河渡那边很快回了消息，孙老福亲自去找的，找了好几个产婆，一听是给边军接生，都不肯来。

有的嫌远，有的怕惹事，有的干脆说“给胡人糟蹋过的女人接生，晦气”。

最后总算找到一个，姓钱，五十来岁，在白河渡接生了半辈子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她听孙老福说了孙嫂的事，沉默片刻，说了一句：“那女人命苦，我去！”

钱产婆跟着孙老福的马车，连夜赶到独立营。

她是个矮壮的女人，大手大脚，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，一进孙嫂的小屋，就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。

“都出去都出去！生孩子是女人家的事，你们大老爷们凑什么热闹？”

周医官被轰了出来，站在院子里，手足无措。

钱产婆在屋里忙活了一阵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胎位是转过来了，但孩子太大了，怕是不好生，得有人帮着按肚子，我按不动，得找个力气大的。”

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，目光落在周医官身上。

“就你吧，你是军医，知道该按哪儿。”

周医官愣住了，他看着钱产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看着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四十年，白活了。

“好！”

他说，跟着钱产婆走进屋里。

翠儿守在门口，听着里面的动静，孙嫂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，一声比一声惨，她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却感觉不到疼，周姐和李妹站在她身后，脸色惨白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
老吴蹲在伙房门口，手里握着大勺，眼睛盯着那扇门，灶膛里的火早就不用烧了，他却忘了灭。

豁牙刘从煤井那边赶回来，满脸煤灰，站在院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，他不敢看，只是蹲在墙根下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山神爷保佑，山神爷保佑……”

张大彪带着几个骑兵队的兄弟站在远处，谁也不敢靠近，他们杀胡人不眨眼，可生孩子这事，这会儿在他们眼里，比打仗还吓人。

马棚里，黑风忽然抬起头，朝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它打了个响鼻，用蹄子刨了刨地，又低下头继续吃草。

古尔乐蹲在它旁边，也望着那个方向，他不懂生孩子的事，但他知道，那屋里有一个女人在拼命。

“黑风，你说，她能生下来吗？”

黑风没理他，只是嚼着草料，嚼得咯吱咯吱响。

屋里，孙嫂的声音已经嘶哑了，她浑身是汗，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，贴在脸上，她的手攥着床单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嘴唇咬出了血。

“使劲！再使把劲！”钱产婆的声音像打雷，“看见头了！再使一把劲就出来了！”

周医官站在床边，手按在孙嫂的肚子上，一下一下往下推，他的手很稳，跟战场上给伤员缝合伤口时一样稳，但他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脸颊淌下来，滴在孙嫂的床单上。

“孙嫂，听我说，深呼吸，憋住，使劲！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很稳，像在战场上指挥士兵冲锋。

孙嫂咬着牙，使出了吃奶的劲。

“哇……哇哇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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