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翠儿去找了林厌。
林厌正在校场边看骑兵训练,春汛刚过,边境线上太平了些,阿骨打缩在草原深处舔伤口,赵志皋被魏化淳的密奏搞得焦头烂额,暂时顾不上下黑手,独立营难得有一段清闲日子,但训练没停,张大彪的嗓门还是那么大,震得树上的嫩芽都在抖。
“千总!”翠儿站在校场边上,喊了一声。
林厌转过头,看见她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翠儿犹豫了一下,把周医官的话说了,胎位不正,周医官给转过来了,但生孩子这事,谁说得准?万一到时候又出什么岔子,周医官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。
“千总,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周医官多找几个人帮忙?”
林厌沉默片刻。
“周医官怎么说?”
“他……他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,但我觉得,他一个人不放心。”
林厌点点头,转身朝伤兵营走去。
周医官正在整理药箱,把剪刀、纱布、药棉一样一样摆好,又一样一样收起来,再摆好,再收起来,他做了一辈子军医,从没这么紧张过。
“周医官……”林厌走进来,在对面坐下。
周医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千总,有事?”
“孙嫂的事,您一个人能行吗?”
周医官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说实话,不行,我虽然是军医,但接生这事,我不是行家,当年学的那点东西,四十年没用过,早就生疏了,万一到时候出什么岔子,我怕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林厌明白。
“那您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
周医官想了想:“找个产婆,有经验的产婆,白河渡那边应该有,孙老福人头熟,让他帮忙找一个。”
林厌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我这就让人去办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,回过头。
“周医官,您刚才说,您是男人,不方便,可我想问您一句,在您眼里,孙嫂是什么人?”
周医官愣住了。
“她是什么人?她是……她是独立营的人,是咱们救回来的女人,是……”
“是病人!”林厌打断他,“在您眼里,她就是个病人,跟伤兵营里那些受伤的士兵一样,需要您治,需要您救,您给士兵治伤的时候,想过他们是男是女吗?”
周医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您是军医,军医的职责是救人,不是分男女,孙嫂肚子里那个孩子,是独立营的孩子。您救她,就是救独立营的孩子,独立营的战士,没有嚼舌根的。”
周医官看着林厌,那张年轻的脸在煤油灯下格外清晰,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那个老产婆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小伙子,干咱们这行的,眼里只有病人,没有男人女人,你要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,趁早别干。”
他那时候想不明白,现在想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