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北疆，春意才刚冒头，冻土化开半尺深，踩上去一脚泥泞。

白桦林的枝头爆出米粒大的嫩芽，远看一片鹅黄，近看却什么也抓不住，风从草原那边吹来，不再是冬天割肉的刀子，而是一种带着潮意的、懒洋洋的暖。

孙嫂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。

她坐在伙房后面的小院里，挺着肚子，手里还在缝一件小衣裳，那是第三件了，前两件缝好了又拆，拆了又缝，总觉得不够好。

周姐和李妹坐在她旁边，一个在纳鞋底，一个在剥蒜，偶尔说句话，偶尔笑一声。

“孙嫂，你别动了，歇会儿吧……”翠儿端着一碗鸡汤从伙房出来，放在她面前，“老吴叔炖了一上午，说让你补补。”

孙嫂放下针线，接过碗，慢慢喝着，鸡汤很烫，她吹了又吹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碗里的油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，映出她圆润的脸。

跟半年前相比，她胖了许多，脸上有了血色，眼睛里的光也回来了。

孙嫂低下头，摸着肚子，肚子里的小东西正踢腾，一下一下，劲道不小。

她有时候半夜被踢醒，就摸着肚子发呆，想这孩子的爹是谁，那些chusheng的脸她早就记不清了，也不想记。

可这孩子，一天天在肚子里长大，一天天踢腾，一天天让她睡不着觉。

她开始想，这孩子生下来，会长什么样？会像她吗？还是像那些……

她不敢想。

“孙嫂，周医官来了。”翠儿站起身，朝院门口迎去。

周医官提着药箱走进来，六十多岁的人了，腰板还挺得笔直，他是朔风营最好的军医，在边关待了四十年，什么伤没治过？什么病没见过？可给女人接生这事，他还真没干过。

“孙嫂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他在孙嫂对面坐下，伸出手把脉。

“挺好的，就是肚子有时候发紧。”

周医官点点头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他把了很长时间的脉，换了左手换右手，又按了按孙嫂的肚子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“周医官，怎么了？”翠儿紧张地问。

周医官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站起身，走到院门口，背对着她们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胎位不正……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孩子的头朝上，脚朝下，这样生不下来。”

翠儿的脸色变了。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
周医官转过身，看着她们，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是无奈，是愧疚，还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“得有人把孩子转过来，从外面，隔着肚皮，慢慢转，转正了，就能生，转不正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转不正，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

翠儿的手在发抖，她攥着孙嫂的手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孙嫂反倒平静些，她摸着肚子，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的踢腾，一下一下，那么有力，那么鲜活。

“周医官，您能转吗？”

周医官沉默了很久。

“能，但我……我是男人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翠儿愣住了，她看着周医官那张老脸，看着那双在战场上缝过无数伤口、接过无数断骨的手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