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愣住了,她看着周医官那张老脸,看着那双在战场上缝过无数伤口、接过无数断骨的手,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是男人,孙嫂是女人,男人给女人接生,在这年月,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,孙嫂以后怎么做人?孩子以后怎么抬头?
“周医官……”孙嫂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在乎。”
周医官看着她。
孙嫂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这条命是独立营救的,这孩子也是独立营的,您给我接生,不是您丢人,是我命大,谁要是敢嚼舌根,让他来找我,我撕烂他的嘴。”
周医官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点了点头,重新蹲下,把手放在孙嫂的肚子上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,你忍着。”
孙嫂咬着牙,点点头。
周医官的手在孙嫂肚子上慢慢移动,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,他能感觉到孩子的头、脚、屁股、脊背。
孩子是横着的,头在左边,脚在右边,整个儿横在肚子里,像一条不肯上岸的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转。
孙嫂闷哼一声,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了下来。
“疼吗?”翠儿紧张地问。
孙嫂摇摇头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周医官的手很稳,一下一下,慢慢地把孩子的头往下推,他的手法是跟一个老产婆学的,四十年前,他刚进军营当军医的时候,有个老兵的老婆难产,他跟着老产婆学了三天,后来那母子没保住,他却记住了这手法。
四十年没用过,他不知道还灵不灵。
“孙嫂,你要是疼得厉害,就喊出来,别忍着。”
孙嫂摇摇头,只是攥紧翠儿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周医官粗重的呼吸声,和孙嫂偶尔压抑的闷哼,周姐和李妹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,谁也不敢出声,翠儿蹲在孙嫂身边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。
过了不知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半个时辰,周医官的手终于停住了。
“好了……”他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后背全湿透了,“头朝下了,应该能生了。”
翠儿低头看孙嫂的肚子,好像真的比刚才小了一些,也顺眼了些,不那么歪歪扭扭了。
“什么时候能生?”
周医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快了,就这一两天,到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孙嫂,“到时候我来……”
孙嫂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周医官,谢谢您。”
周医官摆摆手,提起药箱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院门,他站在墙根下,掏出烟袋,手抖得厉害,装了半天才装上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,他蹲在墙根下,一口一口地抽,抽完一袋,又装上一袋。
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难产的女人,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孩子,想起老产婆对他说的话:“小伙子,干咱们这行的,手里过的命多了,有的能救,有的救不了,救不了的,别怨自己。”
他怨了自己四十年。
这一次,他不想再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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