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案后,盯着那沓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臣,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化淳,谨奏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。
写完,他看了一遍,折好,封严。
“来人!”
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。
“把这封信,亲手交给圣上。”
小太监接过信,消失在门外。
魏化淳坐在案后,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,嘴角慢慢勾起。
赵志皋,咱们走着瞧。
三月,京城的春天来得比北疆早得多。
御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,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,被春风拂出细密的涟漪,桃花开得正盛,一树一树粉白相间,把整条街都染得香喷喷的。
但赵志皋的府邸里,空气却冷得像冬天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两份文书,一份是周镇岳的奏章抄本,弹劾兵部郎中刘文华私通胡人、zousi军需。
另一份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魏化淳昨夜密奏圣上,据说也跟刘文华有关。
两份文书,像两把刀,一左一右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大人……”管家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刘文华在门外跪着,说要见您。”
赵志皋没有抬头。
“让他跪着!”
管家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……”赵志皋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,“去告诉他,从现在起,他跟本官没有关系,他做的事,本官一概不知。他要死,自己死,别连累别人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“是!”
门关上了。
赵志皋重新低下头,看着那两份文书。
刘文华是他一手提拔的人,在兵部待了六年,替他办了不少事,zousi的事他当然知道,甚至是他默许的,但他从不直接下令,从不留下文字,从不让人抓住把柄。
刘文华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,棋子有用的时候留着,没用的时候扔掉,这是规矩。
可魏化淳拿到的东西,是从哪儿来的?
周镇岳的奏章,他还能压住,但魏化淳的密奏,他压不住,那个阉人在圣上面前说话的分量,比内阁所有人都重。
赵志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……
“来人!”
一个黑衣随从闪进来。
“去查,那些信是怎么到魏化淳手里的,查清楚,是谁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是!”
随从消失在门外。
赵志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春风吹进来,带着桃花的香气,他却闻不到。他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。
林厌……
这个名字,最近总是出现在他的文书里,出现在他的噩梦里,出现在他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。
一个十九岁的边军千总,从罪卒营爬出来的人,手里有盐、有煤、有油、有兵、有将,能打仗,能搞钱,能收买人心,能算计对手。
马如龙栽在他手里,阿骨打栽在他手里,现在,连他赵志皋,也被他咬了一口。
那些信,肯定是林厌捅出去的。
除了他,没人有这个胆子,也没人有这个本事。
可他没有证据。
就像刘文华没有证据咬他一样,他也没有证据咬林厌。
“林厌……”赵志皋喃喃道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,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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