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如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统领,我打了三十年仗,死了两任营将,自己身上挨了十几刀,我儿子不成器,我知道,但他是我儿子,唯一的儿子。”
“他死在林厌手里,我找您告状,您不管,我去兵部告状,兵部不理,我找京城的人帮忙,京城的人把我当弃子,我没有办法,我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周镇岳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就勾结胡人?”
“你就把独立营的布防图送给他们?”
“你就想借阿骨打的刀杀林厌?”
“是……”
马如龙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周镇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马如龙面前。
“马如龙,你跟我三十年,我念你功劳,本想留你一条命,让你去关外养老,可你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马如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统领,末将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……”
“末将死后,把六儿埋在我旁边,他没家没业,一个人,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周镇岳沉默片刻。
“准!”
马如龙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“多谢统领!”
周镇岳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来人!”
两个亲兵进来。
“押下去,明日午时,辕门外,斩!”
亲兵把马如龙拖了出去。
帐内只剩下周镇岳一个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张画满标记的边防图,看着那些标注着“左哨三营”、“右哨二营”、“辎重营”、“独立营”的点点线线,沉默了很久。
马如龙说得对。
他儿子死在林厌手里,他走投无路,才会去勾结胡人。
可那又怎么样?
私通胡人,就是死罪。
不管有什么理由,不管有什么苦衷,只要碰了这条线,就只有死路一条!
周镇岳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马如龙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眼睛里有光,冲在最前面,杀得浑身是血,回头对他咧嘴笑。
“统领,咱们赢了!”
现在,那光没了。
那个会咧嘴笑的人,明天就要死了。
那个会咧嘴笑的人,明天就要死了。
……
第二天午时,朔风营辕门外。
雪已经停了,天还是阴的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
辕门外立着一根木桩,木桩旁站着一排刀斧手。
马如龙跪在雪地里,身上穿着那件破旧的皮甲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血污,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,眼睛盯着前方。
前方,是草原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曾经杀过的胡人,有他曾经守过的边关,有他三十年戎马生涯留下的血和汗。
周镇岳站在点将台上,身边站着各营营将。
林厌站在最边上,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马如龙,没有说话。
马如龙也看着他。
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马如龙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在说,你赢了。
林厌没有笑。
他只是看着马如龙,看着这个为了给儿子报仇、不惜勾结胡人的老将,看着这个曾经打过无数胜仗、如今却跪在这里等死的人。
他想起马波进营时候那张嚣张的脸,想起他被砍下头颅时脸上凝固的庆幸和恐惧。
那是他杀的。
他亲手砍下了马波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