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统领……”张队长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只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周镇岳没有动。
他盯着那沓信纸,盯着那些字,盯着最后一封上的那一句“共取北疆”。
共取北疆!
这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钉进他眼睛里,拔不出来。
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,马如龙跟着他去救被围的铁壁关,一千人对三千胡骑,打得天昏地暗,马如龙那时候还年轻,冲在最前面,刀砍卷刃了,就用拳头,用牙咬,硬生生从胡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,救出被困的二百多个兄弟。
打完仗,他站在关墙上,浑身是血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统领,咱们赢了!”
那时候的他,眼睛里还有光。
现在,那光没了。
只剩下一封信,和信里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。
“张队长。”
“在!”
“点齐人马,跟我去左哨三营。”
张队长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抱拳:“是!”
周镇岳把那沓信纸折好,收入怀中,大步走出中军大帐。
帐外,阳光刺眼,照得他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没有停。
左哨三营。
马如龙坐在营房里,面前的火盆烧得很旺,他却感觉不到暖。
这几天,他总是这样,坐在火盆边发呆,一坐就是几个时辰,不吃不喝,也不说话,副手周豪来劝过几次,都被他轰了出去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等林厌来?等阿骨打来?等周镇岳来?
还是等死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他把那张图送出去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将军!”周豪忽然闯进来,脸色惨白,声音都在发抖,“周统领来了!带着兵!把咱们营围了!”
马如龙猛地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营门外,黑压压的士兵已经列好了阵,刀出鞘,弓上弦,把整个左哨三营围得水泄不通。
最前面,周镇岳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马如龙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知道,那双眼睛一定在盯着他。
盯着他,像盯着一个死人。
“将军……”周豪的声音更低了,“咱们怎么办?”
马如龙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营门外那些黑压压的士兵,盯着那些熟悉的军服和旗帜,盯着那个骑在马上、一动不动的人。
那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统领。
那是他曾经愿意用命去换的人。
现在,那个人来杀他了。
“把人都叫来……”马如龙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周豪,陈广,刘能,还有马六,都叫来。”
周豪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周豪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片刻后,四个人站在了马如龙面前。
周豪、陈广、刘能,还有马六。
四个人,四张脸,四种表情。
周豪的脸色惨白,额头上冒着冷汗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陈广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不敢看马如龙。
刘能缩在最后面,眼睛一直往窗外瞟,像是在找逃跑的路。
只有马六,站在最前面,迎着马如龙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叔!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周统领来了。”
马如龙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把咱们营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……”马六顿了顿,“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马如龙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嚼了一把沙子。
“六儿,你说,我是不是错了?”
马六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马如龙也不需要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些黑压压的士兵,望着那个骑在马上、一动不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