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尽春回,北疆的风终于带上了些许潮润的气息。
白河渡的河道已经开始化冻,冰面上裂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偶尔能听见“咔嚓”的巨响,那是冰层断裂的声音。
再过半个月,河道就能通航了,码头上那些冻了一冬的船,也该重新下水了。
今年的第一批粮草,就是在这个时候启运的。
十辆大车,每车装四十石粮食,一共四百石,这是独立营从白河渡采购的春粮,够八百人吃两个月。
押运的是辎重队的老人,队正是老吴手下的一个老伙头军,姓郑,五十来岁,在边关待了三十年,从一个小兵熬到伙头军,又熬到辎重队队正,见过的阵仗比很多年轻人听过的都多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!”郑队正骑在马上,回头吼道,“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,闭着眼睛都能走,但越是熟路越容易出事,都给老子睁大眼睛!”
二十个押运士兵齐声应了,声音稀稀拉拉,没什么精神。
也不能怪他们,这条路确实走了无数回了,从白河渡到独立营,六十里地,沿途都是熟路,连个土匪毛贼都没有,能出什么事?
可偏偏就出事了。
出事的地点在离独立营还有三十里的一处山坳。
这山坳叫黑风坳,两边是低矮的丘陵,长满了枯死的灌木,中间一条官道,是去独立营的必经之路。
车队进入山坳的时候,正是午后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得雪地刺眼。
郑队正眯着眼睛往两边看了看,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走快点儿,出了这个坳再歇!”
话音刚落,两边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。
郑队正脸色大变,还没来得及拔刀,一支箭就射中了他的肩膀,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直接从马上掀了下来。
“有埋伏!结阵!结阵!”
二十个士兵慌忙往一起靠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两边山坡上,黑压压冲下来一群人,至少五十个,都穿着黑衣,蒙着脸,手里拿着刀,见人就砍。
那些刀很利,砍在人身上,骨断筋折,鲜血飞溅。
押运的士兵虽然也是老兵,但人数差太多,寡不敌众。
一炷香的工夫,二十个人就倒下了大半。
剩下的几个被围在中间,背靠着背,拼命抵挡。
但那些黑衣人太凶了,刀刀致命,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“撤!快撤!”有人喊。
几个人拼死冲出包围,往独立营的方向跑。
黑衣人没有追,只是把那些死伤的士兵补了几刀,然后把粮草全部劫走,消失在丘陵深处。
等独立营的救援赶到的时候,现场只剩一片狼藉。
十辆车,十车粮草,全没了。
押运的二十个士兵,死了九个,重伤四个,轻伤七个。
郑队正还活着,肩膀上的箭还没拔,血流了一地,脸色惨白,看见林厌,挣扎着要爬起来,被林厌按住了。
“别动,先包扎。”
周医官带着人冲上去,七手八脚把伤员抬走。
林厌站在那片狼藉中,沉默了很久。
地上到处都是血迹,有士兵的,也有黑衣人的——他们虽然占了上风,但押运队也不是吃素的,拼死砍伤了七八个。
那些血迹在雪地里格外刺眼,蜿蜒着,朝丘陵深处延伸。
林厌顺着血迹往前走。
赵虎带着狼牙小队的人跟在后面,刀都拔了出来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走了约莫二里地,血迹消失了。
不是被雪盖住了,是突然消失了。
那些受伤的黑衣人,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,连一滴血都没留下。
“千总,这……”赵虎皱起眉头。
林厌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身,看着雪面上的马蹄印。
很多马蹄印,朝北边去了。
他站起身,顺着那些马蹄印望去。
北边,是左哨三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