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吴，多放点盐！”

“老吴，再来一碗！”

“今儿个的羊肉真他娘的香！”

老吴端着大勺，挨个给他们添汤，脸上笑眯眯的，眼睛却时不时往北边瞟一眼。

北边，林厌正站在营墙上，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
……

草原上的风比刀子还利。

阿骨打勒住战马，站在那道熟悉的雪坎上，望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帐篷，沉默了很久。

身后，溃兵们三三两两跟上来，有的趴在马背上，有的互相搀扶着，有的干脆躺在雪地里，大口大口喘气，再也爬不起来。

巴图策马走过来，满脸血污，左臂上缠着撕下来的袍角，血还在往外渗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：“头领，清点完了……能回来的，九百三十七个。”

阿骨打没有说话。

九百三十七个。

他带出去两千三百人，回来不到一千。

西边那三百偷袭的，跑回来的不到五十个，赤温死了，被独立营的燃烧罐烧成了焦炭，抬回来的时候只剩一截黑乎乎的躯干，连脸都认不出来。

勃极烈还活着，但一条腿被箭射穿了，趴在马背上，昏死过去。

阿骨打望着远处那些帐篷，望着那些正在冒烟的炊烟，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、正在朝这边张望的人影。

他们还不知道。

还不知道头领打了败仗，还不知道又死了近一千五百人，还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怎么熬过去。

“头领……”巴图又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，“您说句话啊。”

阿骨打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，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说什么？”他问。

巴图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阿骨打策马朝营地走去，马蹄踏过积雪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身后，那些溃兵互相搀扶着，跟在后面，一步一步，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
营地边缘，最先迎上来的是女人和孩子。

她们站在帐篷门口，瞪大眼睛看着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，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人，看着那些空着的马鞍，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
阿骨打没有停，他骑着马，穿过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目光，一直走到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前。

翻身下马，掀开毡帘，走进去。

火塘里的火还在烧，是巴图走之前添的柴，此刻只剩一点余温，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，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
阿骨打在火塘边坐下，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，一动不动。

帐帘掀开又落下，巴图走了进来。

他在阿骨打身后站定，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阿骨打终于开口。

“巴图，你说，我是不是错了？”

巴图愣住了。

他跟着阿骨打十二年，从没见过头领说这种话。

“头领，您……您没错，是那个林厌太狡猾了，他算到了咱们会偷袭，算到了咱们会从西边摸进去，那张图是假的，马如龙那个狗东西骗了咱们……”

阿骨打摇摇头。

“不是马如龙骗了咱们，是林厌骗了马如龙，马如龙以为拿到了独立营的布防图，其实那是林厌故意让他拿到的假图，从头到尾，咱们就在林厌的棋盘上，一步一步，按他画的格子走。”

巴图沉默了。

他知道阿骨打说的是真的。

独立营那些所谓的“漏洞”，那些“松懈”的哨兵，那些“薄弱”的防线，全是装出来的，全是饵，就等着他们去咬。

他们咬了，咬得满嘴是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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