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时辰后,秃鹫再次跪在阿骨打面前。
“头领,属下摸到了独立营西边,看见了他们的哨卡、巡逻队、换岗时间,还看见了他们的营区轮廓。马如龙那张图,至少西边这部分,是真的!”
阿骨打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秃鹫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确定,那些哨兵确实松懈,那些漏洞也确实存在,就算他们想装,也不可能装得这么像,连睡觉都装得像真睡着了一样……头领,属下亲眼看见的,三个哨兵挤在一起,睡得跟死猪似的,属下绕过去的时候,他们动都没动。”
阿骨打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毡帘。
外面,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,远处,那些倒塌的帐篷、那些蜷缩的人影、那些被雪埋了的尸堆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巴图!”他忽然开口。
巴图跑过来:“头领?”
“传令下去,召集所有长老,议事!”
帐帘掀开时,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,火塘里的火苗猛地一缩,又慢慢稳住。
阿骨打已经坐回主位,面前摆着那张羊皮地图,是马如龙送来的那张,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
十几个长老鱼贯而入,在最年长的图鲁带领下,按资历围着火塘坐下,没人说话,只有皮袍摩擦的窸窣声,和偶尔有人压抑的咳嗽。
草原上的冬天,咳嗽声比狼嚎还常见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巴图最后一个进来,在阿骨打身后站定。
阿骨打抬起头,目光从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。
图鲁坐在离火塘最近的位置,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,像一尊风干的木雕,他是赤勒部最后的老人,经历过三次白灾、五次战争,死过两任头领,活到现在,已经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旁边几个年轻些的长老,眼神活泛些,但此刻也都低着头,不敢跟阿骨打对视。
“秃鹫回来了……”阿骨打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他摸到了独立营的底细,马如龙的图,是真的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一个长老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“头领,那咱们还等什么?打啊!再不打,族人们都饿死了!”
“对!打!”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,“抢大晟人的粮食,抢他们的女人,抢他们的一切!”
阿骨打抬起手,议论声立刻停了。
他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长老,慢慢说“乌力罕,你知道独立营有多少人吗?”
乌力罕愣了一下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明面上八百,暗地里还有八百,一共一千六百人。手里有四千多个燃烧罐,还有几百个比燃烧罐更厉害的东西。”阿骨打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打算带多少人去打?”
乌力罕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打仗的人?”阿骨打继续问,“白灾死了两千多,剩下的能拿起刀的不超过五千,五千对一千六,想想铁壁关那一战,你有把握?”
乌力罕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
图鲁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“头领,那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们饿死吧?”
阿骨打看着他。
这个老东西,平时不吭声,一开口就戳要害。
“饿死?”他站起身,走到图鲁面前,蹲下,平视着那双浑浊的老眼,“图鲁长老,你知道饿死的人是什么样子吗?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躺在雪地里,眼睛还睁着,盯着天,像是在问,为什么是我?”
图鲁没有说话。
阿骨打站起身,走回主位。
“我不会让族人们饿死,但也不会让他们去送死。”他指着面前那张地图,“独立营,要打,但不是现在,等雪再大些,等大晟人过完年,等他们以为这个冬天平安无事的时候,咱们再动手。”
“等雪再大些?”乌力罕又忍不住开口,“头领,现在雪已经够大了,再大,咱们的帐篷都要被埋了!”
阿骨打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乌力罕,你知不知道,大雪天打仗,最大的好处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