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如龙看着他,又看了看其他三个人。
周豪低着头,不敢看他,陈广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,刘能干脆把脸扭到一边,假装在看墙上的舆图。
马六迎着马如龙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叔,咱们不是要帮胡人打大晟,咱们只是要借胡人的刀,杀咱们的仇人。独立营要是真被打残了,胡人也不会好过,阿骨打那人,您不是不知道,他野心大得很,他要的是整个北疆,不是一座独立营。等他把林厌干掉,自己肯定也损兵折将,到时候,说不定还得靠咱们收拾残局。”
马如龙听着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他想起那天在中军大帐,林厌当众把阿骨打送的礼物上交,赚足了名声和人心的样子。想起儿子马波被砍下的那颗头颅,挂在独立营门口示众的样子。想起那两个京城来的人,灰溜溜逃走的样子。
他想起自己打了三十年仗,从一个小兵爬到营将,死了两任上司,身上挨了十几刀,到头来却被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比下去,被周镇岳降职,被同僚笑话,被京城当弃子扔掉。
他不甘心!
“那个……那个阿骨打,会相信咱们吗?”陈广忽然开口,声音还在抖,“咱们跟他有仇,去年还在铁壁关杀了他叔叔三千人,他凭什么相信咱们?”
马六看了他一眼:“阿骨打那种人,只认利益,不认仇,只要对他有利,他连杀父仇人都能合作,咱们把独立营的布防图给他,他求之不得,怎么会不信?”
陈广咽了口唾沫,不说话了。
马如龙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沫,打在他脸上。他没有躲,只是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。
夜很深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北边那个方向,有独立营,有林厌……
“六儿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事,你打算怎么做?”
马六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叔,这事不能大张旗鼓,只能咱们几个人知道,我认识一个人,以前在草原上跑过买卖,跟赤勒部的人有来往。让他去传信,阿骨打那边肯定会派人来接头,到时候,把咱们掌握的情况,一点一点送过去,换阿骨打一个承诺,动手的时候,不许动咱们左哨三营的人。”
马如龙沉默片刻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六儿,你想过没有,这事要是败露了,咱们是什么下场?”
马六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想过,满门抄斩,诛九族……但叔,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?京城那位把咱们扔了,周镇岳不待见咱们,林厌迟早要收拾咱们,伸头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不如拼一把。”
马如龙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,小心点。”
马六转身要走,马如龙又叫住他。
“六儿,记住,这事跟我没关系,跟你也没关系,是那个跑买卖的人自己干的,跟咱们左哨三营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马六点点头:“放心,我明白。”
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里剩下的三个人,面面相觑。
周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陈广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刘能干脆闭上眼睛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马如龙走回案后,坐下。
他看着那堆炭火,看着那些跳动的、蓝汪汪的火苗。
“波儿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爹给你报仇!”
三日后,白河渡。
那个跑买卖的人,叫胡洛,四十来岁,瘦高个,颧骨突出,一双小眼睛很活,一看就是跑惯了江湖的。
他此刻坐在码头边一间破旧的茶棚里,面前摆着一碗粗茶,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。
茶棚里没什么人,就他和另外两个喝茶的,那两个也是跑买卖的,跟他认识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行情。
“胡哥,今年生意咋样?”其中一个问。
胡洛摇摇头:“别提了,白灾过后,草原那边死的人太多,买卖不好做,跑一趟赚不到几个钱,还不够喂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