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那边,也该有动静了。
草原上的狼群,饿了这么久,该出来找食了。
……
京城。
赵志皋的书房烧着三个炭盆,他却仍觉得冷。
这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。
他在官场沉浮三十五年,从翰林院编修爬到内阁次辅,经历过无数风浪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被一个十九岁的边军小卒弄得心神不宁。
周主事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
王护卫跪在他身后,右手包着厚厚的绷带,那是被独立营的箭射穿的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说完了?”赵志皋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。
周主事浑身一抖:“说……说完了。”
“那个林厌,放你们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周主事咽了口唾沫,把那天晚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:“他说……让属下回去告诉您,独立营的事,不用您操心,边关的事,自然有边关的人管。”
赵志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却让周主事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不用我操心?”赵志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他站在风口里,一动不动,任寒风打在脸上。
“一个边军千总,从五品的小官,跟我说,不用我操心?”
“一个边军千总,从五品的小官,跟我说,不用我操心?”
周主事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赵志皋转过身,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那个马如龙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周主事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属下回来之前,让人给他送了信,说……说事情有变,让他先稳住,等京城这边的消息。”
赵志皋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周主事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志皋才开口。
“你们两个,辛苦了,下去吧,把伤养好。”
周主事如蒙大赦,连忙磕头: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”
他和王护卫退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赵志皋一个人。
他坐在案后,盯着面前那盏煤油灯,沉默了很久。
那盏灯是独立营的煤油灯,魏化淳送的,灯不大,陶制的,粗糙得很,但点起来,火苗蓝汪汪的,比蜡烛亮得多,也比蜡烛稳得多,风都吹不灭。
赵志皋盯着那团火,盯了很久。
那个林厌,到底是什么人?
林家弃子,从罪卒爬到千总,从快死的人爬到能打败五千胡骑的人,手里有盐、有煤、有油、有兵、有将,还有这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周镇岳护着他,王朴那个老不死的也护着他,连魏化淳那个阉人都想拉拢他。
这样的人,要是不能为己所用……
赵志皋的手指在案上敲得更快了。
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落下第一行字。
写了两行,又揉成团,扔进炭盆里。
再写,再扔。
连写三封,都不满意。
最后他干脆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云,只有一片铅灰色的阴霾。
马如龙那个废物,派出去的人不但没抓住林厌的把柄,反而被林厌摸清了底细,那两个蠢货,被人家当猴耍了半个月,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。
现在林厌知道有人在查他,知道背后是内阁的人,知道马如龙跟他有仇。
他会怎么做?
会反击?会忍让?会来找自己谈条件?
赵志皋不知道,但他知道,这个人,不能留。
他转身走回案后,重新拿起笔。
这一次,他写得很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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