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白河渡的街市比往日热闹得多。
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了,挤挤挨挨地走在结了冰的路面上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在冷空气中凝成霜。
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,给这冰天雪地添了几分人间的热气。
孙老福的杂货铺照常营业。
他站在柜台后头,脸上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,迎来送往,跟每个熟客聊几句家常,问问年货备齐了没有,问问家里老人身子骨可好。
一切如常。
但伙计们知道,掌柜的今天不太一样。
他的眼睛,总是不经意地往街角那间茶楼瞟一眼。,茶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,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。
那是赵麻子的赌坊,今天晚上的年夜饭,就在那儿摆。
“掌柜的,东西备齐了。”一个伙计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孙老福点点头,没说话。
伙计退了下去。
铺子里又来了几个客人,孙老福照常招呼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乱。
太阳慢慢西斜,街市上的人渐渐少了。
各家各户开始关店门,回家吃年夜饭,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,噼里啪啦,在冷空气中格外清脆。
孙老福的铺子也关了门。
他上了二楼,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手炉抱在怀里,一动不动。
楼下传来伙计们的说笑声,他们在包饺子,准备守岁。
楼上很安静,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。
孙老福就那么坐着,等着。
夜幕降临。
赵麻子的赌坊里,灯火通明。
一楼大厅摆了三桌酒席,坐满了白河渡有头有脸的人物,几个大商号的掌柜,码头的把头,脚行的老大,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,笑盈盈地给客人们斟酒。
二楼雅间,人少些,但排场更大。
赵麻子坐在主位,左边是那两个京城来的人,周主事和王护卫,右边是几个本地豪强,都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兄弟。
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,关内的好酒一坛一坛往上端。
“周大人,王大人,来,赵某敬二位一杯!”赵麻子端起酒杯,“二位不远千里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,辛苦了!今儿个过年,咱们不醉不归!”
周主事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赵掌柜客气了,咱们这次来,是为公事,不是为喝酒。”
赵麻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是是是,周爷说得是,公事要紧,公事要紧!不过今儿个过年,总得意思意思,来来来,吃菜,吃菜!”
王护卫没说话,只是盯着楼下,眼神警惕。
他是个老兵油子出身,对这种场合天生不信任,总觉得周围那些笑眯眯的人,随时可能从袖子里抽出刀来。
周主事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,夹着菜,喝着酒,偶尔跟赵麻子聊几句,问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问题,白河渡今年的收成怎么样?码头的生意好不好?边关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?
赵麻子一一答了,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周主事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赵麻子。
“赵掌柜,那个孙老福,今天有什么动静?”
赵麻子心里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周爷,孙老福今天照常开门,照常做生意,下午关的店,之后就没出来过,他那几个伙计也没出门,估计是在店里包饺子守岁。”
周主事点点头,又问:“那个推车的呢?”
“也老实,今天卖了一天鱼,下午收了摊,回家去了,他婆娘带着孩子回娘家过年,就他一个人。”
周主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赵掌柜,你说,那个孙老福,到底有没有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