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站起身，走到帐篷角落，那里堆着十几个罐子，是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来的——燃烧罐的碎片，有的被打破，有的没炸开，有的只剩一团焦黑的陶片。

他蹲下身，拿起一片陶片，凑到火边看。

陶片的内侧，还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粘稠液体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他用手指蘸了一点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刺鼻，呛人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焦臭。

这就是那个东西？

他站起身，走回火塘边，把那片陶片扔进火里。

“轰！”

一团火球猛地炸开，火焰窜起半人高，差点烧着他的眉毛。

阿骨打往后一退，却没有躲，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火。

火是蓝黄色的，核心处白得发亮，烧得很旺，很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它。

它烧了很久，比马粪火久得多，比木柴火久得多，比草原上能烧的任何东西都久。

等火终于熄灭的时候，火塘里的木柴已经烧成了灰烬，只剩一堆白灰和那团陶片熔成的、黑乎乎的疙瘩。

阿骨打盯着那团疙瘩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出帐篷，朝营地边缘走去。

那里，住着一些从铁壁关回来的溃兵。

他们被单独安置在一个角落里，离主营地远远的，怕他们把恐惧传染给别人。

阿骨打走进去的时候，那些人正在火堆边蜷缩着，有的在发抖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喃喃自语，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。

看见阿骨打进来，有人想站起来行礼，腿一软又坐下了，有人干脆把头埋进膝盖里，不敢看他。

阿骨打没有理会他们，只是走到那个伤最重的人身边。

那人躺在毛毡上，浑身裹着绷带，绷带下面露出大片大片的焦黑皮肉，脸上、手上、身上，全是那种永远好不了的疤。
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，但眼神已经散了，只是盯着帐篷顶发呆，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
阿骨打蹲下，凑近去听。

“火……到处都是火……甩不掉……浇不灭……到处都是火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很飘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阿骨打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出那顶帐篷。

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，雪沫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
他站在帐篷门口，望着北方，沉默了很久。

那个林厌，不仅会用火烧人，还会用火吓人。

他放秃鹫回来，就是要让秃鹫把那些话带回来，让秃鹫把那种恐惧带回来，让所有草原上的人都知道，那个叫林厌的人，有一把能烧死一切的火。

这是阳谋。

赤裸裸的阳谋。

阿骨打的嘴角慢慢勾起，那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。

“有意思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真有意思。”

他转身，大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。

……

白河渡的码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。

河道已经冻透了，厚达三尺的冰层把河水封得严严实实，那些平日里穿梭往来的货船都停靠在岸边，船身被冻在冰里，像一群被钉在原地的困兽。

但渡口的街市反倒热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