秃鹫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林厌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带下去,给他包扎一下,然后放他走。”
两个狼牙队员上来,把秃鹫拖了出去。
文若谦走到林厌身边,压低声音:“千总,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
林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,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全营进入最高战备,所有人衣不卸甲,刀不离手,哨兵加倍,暗哨再加倍,往外延伸二十里,发现胡人大股出动,立即点燃烽火。”
“是!”
腊月二十,秃鹫回到了草原。
他跪在阿骨打面前,头压得很低。
“头领,属下无能,什么都没探到。”
阿骨打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秃鹫继续说:“那个林厌,放我回来的,他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让您不用探了,直接去,他在等您。”
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,火星溅起来,落在阿骨打的靴面上,烫出细小的焦痕。
他没有动,只是盯着秃鹫。
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是,头领,他亲口说的……”
阿骨打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毡帘。
外面,黑沉沉的夜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风在呼啸,雪在飞舞。
帐外,风卷着雪沫,打在阿骨打脸上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他没有躲,只是望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头领……”秃鹫跪在帐内,声音发颤,“那林厌放了属下回来,会不会是想引咱们去?他肯定有埋伏,咱们不能上他的当!”
阿骨打没有回头。
“埋伏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,“他当然会有埋伏,换了是我,我也会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火塘边,坐下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把那双狭长的眼睛映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“秃鹫,你觉得,他为什么放你回来?”
秃鹫愣住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属下……属下不知。”
“因为他在告诉我,他准备好了,不怕我去。”阿骨打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这是在向我下战书,用你的命下的战书!”
秃鹫的脸色变了。
“头领,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什么?”阿骨打打断他,“咱们去,还是不去?”
秃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阿骨打没有等他回答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下去吧,把伤养好。”
秃鹫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退出帐篷。
帐内只剩下阿骨打一个人。
火塘里的木柴又炸了一声,火星溅起来,落在他手背上,烫出一点焦痕。他没有动,只是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。
林厌……
他想起秃鹫说的那句话,“我在等他”。
那小子,十九岁,从罪卒爬到现在的位置,用了不到两年。
他见过他叔叔乞伏烈带回来的那些溃兵,见过他们提起林厌时眼睛里那种压不住的恐惧,见过他们身上那些被火烧出来的、永远好不了的疤。
那些疤,有的在脸上,有的在手上,有的在身上,有的在心上。
那些溃兵现在还在营地里躺着,浑身发抖,见着火就躲,见着光就藏,已经废了。
阿骨打见过太多死人,但从没见过这种被活活烧疯的活人。
那火,到底是什么东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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