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的最后,周镇岳写道:“阿骨打此人,能忍人所不能忍,其志不在小,白灾之后,草原困顿,此人必不会坐以待毙,但以他之性,定要先借他人之刀试探虚实,汝当慎之又慎,不可轻敌。另,朝中风云变幻,吾等边将,当持中守正,不可轻易涉入党争,切记,切记!”
林厌看完,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文若谦,周统领说得对,阿骨打要动手了。”
文若谦愣了一下:“千总,信里怎么说?”
“草原上那些小部落开始动了,是阿骨打在拿他们探路……”林厌望着北方,雪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,“等这些小部落把咱们的虚实探清楚了,他就该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等着!”林厌转过身,从点将台上走下来,“让他探,让他看,让他以为摸清了咱们的底,等他自己来的时候,再给他个惊喜。”
文若谦点点头,跟在林厌身后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林厌忽然停下。
“文若谦,你说,张居正和魏化淳,谁更厉害?”
文若谦愣了一下,想了想,认真道:“千总,这个问题,我答不上来,张阁老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魏公公在宫里经营二十多年,圣上对他信任有加,这两人斗起来,谁输谁赢,京城那些大人物都猜不透,咱们远在北疆,更看不清楚了。”
林厌点点头。
“看不清楚,就不看,他们斗他们的,咱们守咱们的,不管谁赢了,边关总得有人守,胡人总得有人打,只要这个理在,咱们就站得稳。”
文若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远处,马棚那边传来古尔乐的声音。
“黑风!别跑!等等我!”
林厌转头看去,黑风正在马棚前的空地上撒欢,四条腿刨着雪,扬起一片白雾。古尔乐在后面追,追几步就摔一跤,爬起来再追,浑身是雪,像个雪人。
黑风跑了几圈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古尔乐,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嘲笑他。
古尔乐也不恼,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,嘿嘿笑着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黑风的脖子。
林厌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勾起。
黑风跟古尔乐熟了,虽然还是不让骑,但已经允许他靠近、抚摸、喂食,古尔乐每天围着它转,给它梳毛、刷背、清理隔间,比伺候亲爹还精心。
“这小子,跟马有缘……”老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蹲在伙房门口抽烟,“他养父要是还活着,看见他这样,该高兴坏了。”
林厌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边。
雪后的阳光照在马棚上,照在黑风乌黑的皮毛上,照在古尔乐满是雪沫的脸上,照出一片暖暖的光。
太阳虽然没什么暖意,但那光是亮的。
腊八过后,北疆的冷才算真正入了骨。
老吴说,腊七腊八,冻死寒鸦。
这话不假,这几天营区外头确实发现了几只冻僵的乌鸦,硬邦邦的,跟石头似的,捡起来能当锤子使!
林厌站在箭塔上,望着北方。
雪停了五天,边境线上却热闹起来。
不是那种热闹,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热闹,三五成群的胡人游骑,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耗子,这儿冒一拨,那儿冒一拨,抢完就跑,绝不纠缠。
“千总,这是今天的第三拨了!”赵虎从箭塔下爬上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冷空气特有的凛冽,“西北方向三十里,发现七个胡人,骑着马,往白狼墩那边摸……”
“动手了?”
“没敢,那几个人精得很,离咱们的暗哨还有五里就绕开了,往东边去了,估摸着是想摸右哨二营的地界。”
林厌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右哨二营,郭大江的地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