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没有说话。
巴图继续说:“帐篷,塌了两千多顶,还能住人的不到三千顶。柴火不够,有人开始拆帐篷的骨架烧,拦都拦不住……”
阿骨打还是不说话。
巴图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头领,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阿骨打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,但巴图跟了他十二年,能从那双眼睛的深处,看到一点隐隐约约的东西。
那不是绝望,也不是恐惧,而是另一种东西。
像一头狼,被逼到悬崖边上时,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。
“怎么办?”阿骨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勾起,“该来的总会来,躲不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毡帘。
冷风灌进来,雪沫打在脸上,他不动,只是望着外面那些倒塌的帐篷、那些蜷缩的人影、那些被雪埋了一半的尸体。
“巴图,你说,这些人,现在最想要什么?”
巴图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想了很久。
“吃的……穿的……火……活命……”
阿骨打点点头。
“对,他们都想要活命,但活命有两种活法,一种是等死,一种是拼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巴图。
“我要是带着他们现在就去拼命,能活下来的有几个?”
巴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阿骨打替他回答了,“现在去拼命,就是往火里跳,烧完了,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他走回火塘边,坐下。
“让他们再熬一阵子,熬到实在熬不住了,自然会有别的办法。”
巴图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阿骨打没有再说话,只是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。
火焰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了那个叫林厌的人,那个用火把他叔叔烧得屁滚尿流的人。
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?
也在盯着火塘发呆吗?
也在想,草原上那个叫阿骨打的,什么时候会来吗?
阿骨打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等着吧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快了!”
三天后,独立营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。
老吴说,这叫“三九”,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
冷到什么程度?他往门口泼了一盆热水,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,落在地上,碎成一堆冰碴子。
士兵们不敢在外面多待,训练都挪到了室内。
伙房里最热闹,老吴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熬汤、炖肉、蒸馒头,灶膛里的煤火烧得通红,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整个伙房烤得像夏天。
“多喝点汤!”老吴端着大勺,挨个给排队打饭的士兵舀汤,“喝完再盛,管够!”
士兵们端着碗,蹲在伙房墙根,呼噜呼噜喝着,汤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没人嫌烫,喝完一碗,又去排队。
伙房后面的小院里,那七间小屋也烧着煤炉子。
孙嫂挺着大肚子,坐在炉子边,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,那衣裳是用旧军服改的,灰扑扑的,但针脚很细,缝得很用心。
旁边,周姐和李妹也坐在炉子边,一个在纳鞋底,一个在剥蒜,翠儿蹲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雪发呆。
“翠儿,进来坐着,外面冷。”孙嫂喊她。
翠儿摇摇头,没动。
她在看那些雪,看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、无穷无尽的、白茫茫一片的雪。
这些雪,会把一切都埋住吗?
那些死去的亲人,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,那些夜里会做的噩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