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没有回到主位，他就站在火塘边，让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顶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一头在暗处徘徊的狼。

“图鲁长老刚才说，这是天意。”他的目光扫过那十几个人的脸，“天意让我们遇到白灾，天意让我们死了两千人，天意让我们的牛羊死了三成，好！就算是天意，那你们告诉我，天意还让什么发生了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天意还让大晟那边有了煤油，有了燃烧罐，有了一个叫林厌的人！”阿骨打的声音陡然变冷，“我叔叔乞伏烈，带着五千人去打铁壁关，回来的时候只剩两千，那三千人是怎么死的？不是被刀砍死的，是被火烧死的！被那种沾上就甩不掉、用水浇反而烧得更旺的火烧死的！”

他走到图鲁面前，俯下身，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。

“图鲁长老，你想让我带着剩下的人去撞那种火吗？”

图鲁的嘴唇哆嗦着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们饿死吧？”

阿骨打直起身，走回火塘边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，扔进火里，肉遇火，滋滋作响，冒出一股焦香，很快就被烧成一小块黑炭。

“这块肉，要是直接吃，能填一个人的肚子。”他指着那团黑炭，“要是扔进火里烧，就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十几个长老。

“咱们现在就是这块肉，直接冲上去，就是往火里扔，烧完了，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
图鲁咽了口唾沫：“那……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要抢，但不能硬抢。”阿骨打站起身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毡帘。

冷风灌进来，带着雪沫，打在每个人脸上。外面，白茫茫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风的尖啸和雪的飞舞。

“让他们先熬着……”阿骨打背对着众人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熬到撑不住的时候，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去探路。”

“替咱们探路？”另一个长老愣住了，“谁会替咱们探路？”

阿骨打转过身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“那些比咱们更小的部落，那些快要饿死、已经撑不住的部落，他们不去抢，就是死！他们去了，不管打赢打输，都能让大晟那边动起来，让那个林厌露出破绽。”

他的嘴角微微勾起，那弧度很浅，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等他们露出破绽，咱们再动……”
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这一次，没人再跳出来反驳。

火塘里的木柴又炸了一声，火星溅起来，落在阿骨打的靴面上，烫出细小的焦痕。他没有动，只是盯着那些长老，等着他们消化这个主意。

最先开口的还是图鲁。

“那……那得等多久？”

阿骨打看着他，慢慢说：“等到有人撑不住为止。”

……

草原上，白灾过后的惨状，比阿骨打轻描淡写的描述残酷一百倍。

斡难河已经冻成了白茫茫一片，河面比平时宽了两倍不止，那不是水，是雪，是风从两岸刮过来、堆积在冰面上的雪，厚的地方能没过马腿。

沿着河谷往北走三十里，就是赤勒部的冬营地。

说是营地，其实已经看不出营地的样子了。

八千顶帐篷，现在还立着的不到三千顶，剩下的要么被雪压塌，要么被风吹走，要么被绝望的族人拆了当柴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