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千顶帐篷,现在还立着的不到三千顶,剩下的要么被雪压塌,要么被风吹走,要么被绝望的族人拆了当柴烧。
那些倒塌的帐篷旁边,横七竖八躺着冻死的尸体,有的已经被雪埋了一半,只露出一只手,或一只脚,或一张青紫的脸。
活着的人蜷缩在仅存的帐篷里,裹着所有能裹的皮毛,瑟瑟发抖。
他们挤在一起,用彼此的体温取暖,眼神空洞,嘴唇干裂,脸颊凹陷,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。
火塘里的火不敢烧得太旺,因为柴火不够,因为怕引来风,因为怕把帐篷烧着。
锅里煮的是从雪底下扒出来的死羊肉,那些在风雪中冻死的羊,肉已经硬得像石头,要煮很久才能化开。
煮出来的汤寡淡无味,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膻。
老人把汤让给孩子,自己啃那些煮不烂的骨头,啃得牙龈出血,也舍不得吐。
孩子不懂事,哭着喊饿,被大人捂住嘴,怕哭声引来更多的绝望。
男人坐在帐篷门口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,一不发。
他们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光了。
那种光,不是希望,不是勇气,只是一点活着的本能,当本能都被冻住的时候,人就离死不远了。
帐篷外,风还在刮。
风里卷着雪,打在脸上生疼,偶尔有一声凄厉的狼嚎传来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,狼也在饿,也在找吃的,也在拼命活下去。
营地边缘,有一顶最小的帐篷,塌了半边,却没人来救。
不是因为没人看见,是因为看见了也没力气救。
帐篷里住着一家五口,老两口,小两口,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,雪塌下来的时候,压住了帐篷的出口,把他们堵在里面。
等隔壁的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过去两天了。
那几个人扒开雪,掀开帐篷的一角,往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们就把帐篷重新盖上了,用雪埋得严严实实,像埋一个死人。
五个人,挤在一起,抱成一团,已经硬了。
最上面那个是老头,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塌下来的横梁,护住下面的人。他的脸冲着帐篷口,眼睛睁得很大,像是在等着谁来救他们。
没人能救……
那几个扒雪的人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们不是不想救,是救不了,人都死了,救什么?挖出来,埋到雪里,有什么区别?
活着的人,还得想办法活下去。
那顶帐篷就那么埋在雪里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风雪会把它盖得更厚,到明年开春,雪化了,会露出几具干枯的尸体,被野兽啃得乱七八糟,但那也是明年的事了,今年先活下来再说。
营地中央,最坚固的那顶大帐篷里,阿骨打坐在火塘边,听巴图汇报损失。
巴图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头领,统计完了……人,死了两千一百三十七,还有三百多伤了的、冻坏了的,怕是也熬不过这个冬天。牛羊,死了三成,剩下的也都在掉膘,要是草料不够,还得继续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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