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死去的亲人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，那些夜里会做的噩梦……

会被埋住吗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现在她坐在暖烘烘的屋里，手里有热汤喝，身边有人陪着，肚子不会饿，身上不会冷。

这就够了。

她站起身，走回屋里，在炉子边坐下。

孙嫂把那件小衣裳递给她看。

“翠儿，你看，好不好看？”

翠儿接过来，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
那是一件巴掌大的小衣裳，用旧军服改的，领口缝了一圈白兔毛，是孙嫂从自己那件破皮袄上拆下来的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
“好看……孙嫂，这孩子生下来，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孙嫂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
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，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。

那是她的孩子，是独立营的孩子，不是胡人的孽种。

她这样告诉自己，一遍又一遍。

雪还在下……

林厌站在马棚里，手搭在黑风的脖子上。

马棚已经修好了，新换的木梁比原来的粗一倍，用粗大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，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草，再大的雪也压不塌了。

黑风站在隔间里，低头吃着草料，那三匹小马驹围在它腿边，也学着它的样子，低头吃草。

林厌看着它们，没有说话。

黑风抬起头，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，打了个响鼻。

林厌忽然笑了，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
“好，不看了，你好好吃。”

他走出马棚，踩着没膝的雪，朝营房走去。

身后，马棚里传来古尔乐的声音。

“黑风，多吃点，多吃点才有力气……”

林厌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
天空灰蒙蒙的，雪还在下，看不到头。

但他知道，雪总会停的。

……

腊月的北疆，雪终于停了。

不是那种渐渐收住的停，而是戛然而止的停，前一天还在纷纷扬扬，第二天早上推开营门，天就蓝得像刚淬过火的钢，一丝云彩都没有。
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却没什么暖意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
士兵们出门都眯着眼睛，有人用炭灰抹在眼眶底下，说是“防雪盲”，是老吴教的土法子。

营区里的雪已经铲过了，堆在营墙外头，堆成一道一人多高的雪墙，雪墙被太阳晒得表面结了一层薄冰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远远看去，像一道水晶砌的城墙。

林厌站在点将台上，看着那些正在铲最后一遍雪的士兵，没有说话。

文若谦踩着雪咯吱咯吱走过来，手里捧着一沓新誊好的文书。

“千总，周统领那边来信了。”

林厌接过，就着雪光看了起来。

周镇岳的字一如既往地遒劲，但这次的信格外长，足足写了三页纸，信里说的几件事，一件比一件让人心里发沉。

第一件，吴世安回京后，在朝堂上大大夸赞了独立营的“煤油利器”，圣上龙颜大悦，下旨嘉奖朔风营全体将士，赏银五千两，绸缎二百匹。但与此同时，兵部也下了公函，要求朔风营“详细呈报煤油制法及燃烧罐图纸，以备朝廷推广”。

第二件，草原上那些小部落开始动了。这几天，边境线上陆续有胡骑出没，不是大股，是三五十人一队，试探性地靠近边墩、骚扰烽燧，抢一把就跑，周镇岳怀疑，这是有人在拿他们当探路的石子。

第三件，也是最让人不安的一件——京城那边有消息说，内阁首辅张居正和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化淳的争斗已经白热化，吴世安是张居正的人，他这次来北疆，明面上是巡视边防，实则是替张居正探路、拉拢边将，而魏化淳那边，也没有闲着，据说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往北边来，只是还没到朔风营的地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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