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愣了一下:“恨你?为什么恨你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不是大晟人,他是胡人的种,等长大了,别人会骂他,会欺负他,他会恨我把他生下来。”
翠儿沉默片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孙嫂,你记不记得,咱们刚来的时候?”
孙嫂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,咱们都不想活了,觉得活着没意思,后来呢?后来咱们活了,开始吃东西,开始下地走动,开始帮着干活。为什么?因为有人对咱们好,老吴叔每天送饭,周医官每天来换药,千总亲自去sharen给咱们出气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孙嫂:“孩子也是一样的,他对你好不好,不是看他爹是谁,是看你对他好不好,你对他好,他就是你的孩子,不管他爹是谁。”
孙嫂愣愣地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翠儿,你……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
翠儿低下头,沉默片刻。
“我娘说的,我娘以前跟我说,人这辈子,最难的不是活着,是活得像个人,只要自己把自己当人,别人也会把你当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孙嫂:“孙嫂,咱们现在就是人,独立营把咱们当人,咱们生的孩子,也是人,独立营也会把他当人,这就够了。”
孙嫂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端起那碗鸡汤,一口一口喝完。
汤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很香,很暖。
她擦干眼泪,站起身。
“走,去伙房帮忙,老吴叔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周姐和李妹也站起来,跟着她往外走。
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胡铁匠却感觉不到冷。
他蹲在铁匠铺最里面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七八个陶罐,罐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粘稠液体,有的黑得像墨,有的黄得像琥珀,有的泛着诡异的暗红色。
炉火已经封了,只剩几点红星在煤灰里明明灭灭,但他不在乎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几个罐子上。
“不对……还是不对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用一根铁签蘸了点暗红色的液体,凑到旁边的煤油灯边。
火苗舔上铁签……
“轰!”
一团火球炸开,差点烧着他的眉毛。
胡铁匠往后一缩,手忙脚乱地扑灭脸上的火星,却顾不上疼,只是盯着那根还在燃烧的铁签。
火很旺,比纯煤油旺得多,而且……烧得久。
铁签上的液体烧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熄灭,这要是换成煤油,早就烧干了。
“成了?”他不敢相信,又蘸了一点,再烧。
又是一团火球,这回他躲得快,没烧着眉毛。
但火还是那么旺,还是烧得那么久。
胡铁匠盯着那根铁签,盯着上面跳动的蓝黄色火苗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狰狞,但眼睛里全是孩子般的光。
“成了……真他娘成了……”
他站起身,抱起那罐暗红色的液体,踉踉跄跄冲出铁匠铺。
“千总!千总!”
林厌被吵醒的时候,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。
他披着外袍打开门,就看见胡铁匠站在门外,怀里抱着一个陶罐,脸上被烟熏得乌黑,眉毛烧掉半边,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胡师傅?怎么了?”
“千总!您看!”胡铁匠把陶罐往他面前一送,“猛火油!猛火油成了!”
林厌接过陶罐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
罐子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比煤油稠得多,挂壁,像某种熬了很久的糖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煤油,加了松脂,加了桐油,还加了几样别的东西,我试了一个月,试了上百回,就这一罐成了!”胡铁匠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您知道它烧起来什么样吗?比煤油旺三倍!烧得久三倍!而且……”
他一把抢过陶罐,从怀里摸出根铁签,蘸了点液体,凑到旁边的煤油灯上。
“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