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有了,两个多月。”
孙嫂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周医官……我……我要打掉……”
周医官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打掉?”
“是……我不能要……这是胡人的种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
周医官沉默片刻,走回床边,坐下。
“孙嫂,打掉可以,但你要想清楚……”
孙嫂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身子弱,这两年又受了那么多罪,底子亏得厉害,打胎伤身体,弄不好会大出血,会感染,会……会死。”
孙嫂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就算没死,以后也可能再也不能生了,你还年轻,才三十出头,以后的日子还长,要是不能生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孙嫂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我……我生下来?生个胡人的孽种?”
周医官沉默了很久。
“孙嫂,孩子是无辜的!”
孙嫂愣住了。
“那些chusheng干的事,跟这孩子没关系,他还没出生,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知道你是他娘,你把他生下来,他就是你的孩子,不是胡人的,是你的……”
孙嫂的眼泪止住了。
她盯着周医官,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,慢慢多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周医官……您……您说真的?”
周医官点点头。
“我当了一辈子军医,见过太多生死,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那些生下来的孩子,有的被扔掉,有的被掐死,也有的被养大,长大了,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,只知道自己的娘是谁,娘对他们好,他们就对娘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“孙嫂,这孩子,是你自己的,不是胡人的。你生他下来,养他长大,他就是你的儿子,你的女儿,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”
孙嫂沉默了很久。
翠儿走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孙嫂,周医官说得对,孩子是无辜的,你生下来,我们帮你养,独立营养得起。”
旁边几个女子也围过来,有人点头,有人轻轻说“对”,有人伸出手,放在孙嫂肩上。
孙嫂看着她们,看着这些和自己一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,看着她们眼睛里那种干净的光。
她忽然又哭了,但这次不是绝望,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……我生……我生……”
她扑在翠儿怀里,放声大哭。
哭声里,有恐惧,有委屈,有绝望,但也有一种刚刚发芽的东西,像春天里钻出冻土的草芽,细细的,嫩嫩的,却倔强得让人心疼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林厌就知道了这件事。
他站在马棚边,听文若谦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
黑风在旁边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了蹭他的后背。
林厌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
“千总,这事……”文若谦斟酌着措辞,“那几个女子,孙嫂和另外两个,都查出来了,都有身孕了,都是胡人留下的。周医官说,打掉太危险,建议她们生下来,她们自己……也愿意生。”
林厌点点头。
“让周医官好好照顾她们,该补的补,该治的治。回头跟老吴说一声,伙房里多炖些有营养的,鸡汤,骨头汤,每天送过去,还有……让人把那几间小屋重新收拾一下,该添的添,该换的换,弄得暖和些。”
文若谦一一记下,又问“千总,那以后这孩子生下来……”
“生下来就是独立营的人!”林厌打断他,“男的,长大了当兵,女的,长大了嫁人,只要独立营在一天,就有他们一口饭吃。”
文若谦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厌的背影,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、手搭在黑风脖子上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千总,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跑了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