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嫂没动，只是看着翠儿。

翠儿站起来，朝她们点了点头。

孙嫂深吸一口气，迈过门槛，走了进来。

后面五个，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
伙房里一下子多了六个人，显得拥挤了些，她们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干什么，只是看着翠儿，看着老吴，看着那盆面和那盆馅儿。

老吴也不催，只是指了指案板边上的几个小板凳。

“坐吧，正好缺人手。……”

孙嫂第一个坐下。

她不会擀皮儿，也不会包，只是笨拙地学着翠儿的样子，把面搓圆，按扁，擀面杖却用不好，擀出来的皮儿不是厚了就是薄了，不是方了就是歪了。

翠儿放下手里的活儿，走到她身边，拿起擀面杖，慢慢示范。

“这样，手要稳，劲儿要匀……”

孙嫂看着，点点头，又试了一次。

这回好多了。

旁边几个也围过来，有的学着擀皮儿，有的试着包饺子，有的只是看着，偶尔递个东西，偶尔笑一下。

笑声很轻，像怕惊着什么似的，但确实是笑。

老吴站在灶台边，看着这一幕，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。
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这七个人，从被救回来那天起，就没笑过。

她们不说话，不吃饭，不动弹，只是躺着，或者坐着，像七具活着的尸体。

后来翠儿开始吃东西了，开始下地走动了，开始帮着他干活了，但那六个，还是老样子。

老吴以为她们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就这样活着，不说话，不笑，直到死。

可现在，她们笑了。

虽然只是轻轻的笑，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的弧度，但确实是笑。

老吴把勺子往锅里一扔，转身走出了伙房。

站在门外，他掏出烟袋，点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
烟雾被风一吹，散了。

他又吸了一口。

灶膛里的煤火还在烧，伙房里传来说话声、笑声、擀面杖的滚动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首从来没人听过的歌。

老吴蹲在门口，抽完一袋烟，又装上一袋。

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，媳妇也爱包饺子，韭菜鸡蛋馅儿的，包得可好看了，一个个元宝似的，摆在盖帘上，像排队。

后来媳妇没了，饺子也没人包了。

再后来，他来了边关，进了朔风营，一直打仗，后来跟着林厌进了独立营，却再也没吃过媳妇包的那种饺子。

今儿个，他好像又吃到了。

虽然没有吃到嘴里，但那股味道，已经在心里了。

饺子出锅的时候，已经是晌午。

几大锅饺子，白胖胖的，浮在开水里，翻着滚，香气飘出二里地。

士兵们排着队打饭，一人一勺，不多不少，光是饺子就够吃个半饱。

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吃，有人边走边吃，有人一边吃一边滋溜“烫死老子了”。

伙房里，翠儿和那六个女子坐在小板凳上，每人面前一碗饺子。

她们低着头，慢慢吃着……

孙嫂咬了一口，韭菜的香味，鸡蛋的香味，还有面的筋道，在嘴里化开。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吃。

吃着吃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掉进碗里，溅起一点油花。

她没有擦，只是继续吃。

旁边几个人也都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老吴站在灶台边，看着她们，也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，让火烧得更旺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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