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房到了……
老吴正蹲在门口择菜,一筐子韭菜,根上还带着泥,他一根一根择得仔细,嘴里叼着烟袋,烟雾袅袅地飘上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看见翠儿,他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哟,翠儿来了?快进来坐!”
翠儿站在门口,手攥着衣角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着。
老吴也不催她,只是站起身,把择好的韭菜往筐里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正好,今儿个韭菜多,我一个人择不完,你来帮帮忙?”
他搬了个小板凳,放在自己旁边。
翠儿走过去,坐下,拿起一根韭菜,学着老吴的样子,把根上的泥抖掉,把发黄的叶子掐掉,放进另一个筐里。
老吴又蹲下,继续择菜。
两个人就这么择着,谁也不说话。
阳光从伙房门口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堆绿油油的韭菜上,照出那些细细的泥痕和露水。
择完一把,翠儿忽然开口。
“吴叔,这韭菜,做馅儿吗?”
声音很轻,带着许久不说话的生涩和沙哑。
老吴头也不抬“对,韭菜鸡蛋馅儿的,今儿个包饺子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“饺子?”
“今儿个不是初一嘛,营里规矩,初一十五吃饺子!”老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“千总定的,说不能让兄弟们亏了嘴。”
翠儿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,娘也爱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儿的,有时候加一把粉条,有时候加几片木耳,爹总说,饺子就得韭菜鸡蛋馅儿,别的都不对味儿。
后来娘也没了……
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吃上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了。
“吴叔……”她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能帮着包吗?”
老吴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行啊,怎么不行?”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站起身,“走,进屋,面和好了,馅儿也拌好了,就等人包呢!”
翠儿跟着他走进伙房。
伙房里热气腾腾,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灶膛里的煤火烧得正旺,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。
老吴把她领到一张长案前,案上摆着一大盆和好的面,一大盆拌好的馅儿,还有几把擀面杖,几个盖帘。
“会擀皮儿不?”
翠儿点点头。
“会包不?”
翠儿又点点头。
老吴笑了“那行,你包着,我去看火。”
翠儿洗了手,拿起一小块面,搓圆,按扁,擀面杖一下一下,一张圆圆的皮儿就出来了。
她拿起皮儿,舀一勺馅儿,对折,捏紧,一个饺子就包好了。
胖乎乎的,元宝似的,摆在盖帘上,和以前娘包的一模一样。
她盯着那个饺子,愣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包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……
她的手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,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放松,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灶台边忙活的老吴,又低下头继续包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翠儿抬起头,愣住了。
那六个女子站在门口,一字排开。
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有紧张,有犹豫,也有一种翠儿熟悉的东西,那种终于迈出一步之后的、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,姓孙,大家都叫她孙嫂,她比翠儿大几岁,一直是那几个人里最沉默的。
此刻她站在门口,手攥着衣角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老吴放下勺子,走过去。
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
孙嫂没动,只是看着翠儿。